提起日本人看报，许多人脑海中会浮现这样的画面：早高峰的电车和地铁里，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捧着一份纸质报纸认真翻阅。

在手机几乎承担了全部信息获取功能的今天，这一画面并未完全消失，日本各大报社每天依然在印刷数以千万计的报纸。网络新闻随手可得，纸质报纸似乎早已无人问津，那么这些报纸究竟印给谁看，日本又为何曾被称为“全球最爱看报”的国家？

在日本工作的媒体人李淼，曾从一份《日本经济新闻》谈起，梳理过日本纸媒的处境，这个案例恰好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纸质报纸在互联网时代的真实位置。

从一份《日本经济新闻》说起

李淼手中的那份报纸，是2022年1月18日出版的《日本经济新闻》晨报。

在日本生活过的人大多了解，《日本经济新闻》是日本国内五大全国性报纸之一，由于每天刊登大量最新的经济、产业和金融信息，深受日本上班族青睐，电车和地铁里常有人在早晨捧着它阅读。

这期报纸的重点内容，是时任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在国会开幕当天发表的施政演说。

报纸第四版对此做了详细解读，并收录了多国驻日记者对演说的看法，李淼是受访者之一，另外两位分别来自美国和韩国。李淼的评论主要围绕演说中涉及日本外交的部分。

不过，他选择以这份报纸作为话题的切入点，并不只是因为自己接受了采访，而是因为包括《日本经济新闻》在内的许多日本纸媒，正在经历一场持续多年的严重危机。

各大报订阅量普遍下滑

据日本国内公布的数据，2020年下半年，《日本经济新闻》的订阅读者约为205万人，比此前减少了12%。订阅量下降并非日经一家的问题，其他几家全国性大报同样如此，有的降幅还更大，其中《每日新闻》降幅最大，减少了15%，《朝日新闻》减少了11%，《读卖新闻》也减少了9%。

或许有人认为，在网络如此发达的时代，纸媒读者减少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一判断本身并没有错，但如果了解纸质报纸过去在日本家庭中的普及程度，就会明白这样的下滑为何格外引人关注，也能理解为什么在读者不断流失的情况下，报社依然维持着庞大的印刷规模。

“全球最爱看报”的说法从何而来

世界新闻协会发布的2019年数据显示，全球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中，排名第一的是日本《读卖新闻》，发行量达811万份，第二名是日本《朝日新闻》，发行量560万份，前两名均为日本报纸。中国的《参考消息》位列第四，《人民日报》也进入了榜单。

《读卖新闻》作为全球发行量最大的报纸，还曾被列入吉尼斯世界纪录。“日本人全球最爱看报”的说法，很大程度上正是来自这样的排名。

日本新闻协会的统计则勾勒出另一条清晰的曲线。

2000年，日本一般日报的总发行量约为5371万份，平均每户家庭订阅超过1份；到2021年，这一数字已降至约3303万份，户均约0.57份，二十余年间几乎腰斩，用“锐减”来形容并不为过。此后几年下滑仍在延续，日本报纸总发行量已跌破3000万份。

不过，即便经历了如此长时间的下降，在拥有约5700余万户家庭、约1.2亿人口的日本，每天依然有数千万份报纸通过送报员送到订户家中，这一规模在主要发达国家中仍属罕见。纸质报纸在日本社会的根基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在智能手机尚未出现的年代，无论在日本还是在中国，每天等待送报员或邮递员把报纸送到家门口，都是许多家庭的日常。

家中长辈读完报纸后，还会与邻居、同事相互交换传阅。那时的报纸几乎是每个家庭的必备品，人们从中了解各地新闻、政策动向和社会变化，报纸在公共信息传播中承担着难以替代的作用。

看报的人为什么越来越少

普及程度如此之高的纸质报纸，为何读者流失得如此迅速，李淼将原因归纳为三个方面。

第一个原因是网络的普及。

约七成日本民众表示，如今网络十分发达，通过网络获取新闻已经足够，这种倾向在年轻人当中尤为明显。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回答了“日本年轻人还读不读报”的问题，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已经不再依赖纸质报纸获取信息，新闻网站、手机应用和社交平台成为他们接触新闻的主要渠道。

第二个原因是日本的报纸价格偏高。一份全国性大报每月的订阅费用基本在3000到4000日元左右，按当时的汇率折合人民币200多元，并不算便宜。

此后受纸张和物流成本上涨等因素影响，多家报社又陆续上调过订阅价格。许多日本人认为，花这笔钱从报纸上获得的信息，与网上能够免费或低价读到的新闻差别不大，因此没有必要继续订阅。

第三个原因是没有时间读报。

以《日本经济新闻》的晨报为例，一份晨报的文字量约为20万字，大致相当于两本书的篇幅。有调查显示，日本人每天接触新闻的时间只有25分钟左右，要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读完一份20万字的报纸显然不现实。

因此，不少人表示自己没有时间读报，纸质报纸信息量大、内容完整的优势，在碎片化的阅读习惯面前反而成了负担。

究竟谁还在读报

既然年轻人纷纷转向网络，报纸价格又让许多人望而却步，那么每天仍在印刷的数千万份报纸，读者究竟是谁，答案并不复杂。

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是中老年群体。对于在报纸陪伴下度过大半生的老年人来说，每天翻阅报纸早已成为生活习惯，他们对屏幕阅读并不熟悉，更信任经过编辑把关、版面清晰的纸质内容。

日本是全球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庞大的老年人口构成了纸质报纸最稳固的读者基础。只要这部分人群仍有阅读需求，报社就有继续印刷的理由，这也是纸质报纸在互联网时代并未消失的重要原因。

除老年读者外，仍有一部分职场人士保持着读报习惯，尤其是从事金融、贸易、企业管理等工作的人群，他们需要系统、深度的经济信息，这也是《日本经济新闻》能够在电车和地铁里保有读者的原因。

此外，政府机关、企业、学校、图书馆等机构的订阅，也支撑着一部分发行量。不过，这些读者群体的规模总体在缩小，老年读者的自然减少与年轻读者的持续缺位叠加在一起，使纸质报纸的发行量很难出现回升。

纸媒进入“夕阳时代”

网络分流了读者，价格让潜在订户犹豫，篇幅又远远超出普通人每天能投入的阅读时间，三方面因素相互叠加，使日本纸媒的处境愈发艰难。许多人形容，日本纸媒已经进入“夕阳时代”，危机已然到来。

对于报社而言，印刷量的下降意味着发行收入和广告收入的双重萎缩，而印刷厂、配送网络等固定成本却难以同步压缩，这使经营压力进一步加大。

面对这一局面，日本各大报社也在尝试转型，发展付费数字订阅便是主要方向之一，《日本经济新闻》的电子版在这方面起步较早，已积累了一定规模的付费用户。

但如何在服务现有纸质读者的同时，把习惯免费获取信息的年轻人转化为付费读者，如何在内容深度与阅读便利之间找到平衡，对任何一家报社来说都不是容易解决的问题。曾经的“全球最爱看报”的国家，如今同样要面对纸质报纸读者不断流失的现实。

日本的情况并非个例。

在全球范围内，纸质报纸都在经历相似的转变，只是日本由于曾经极高的订阅率和深厚的读报传统，这一过程显得更为漫长，也更加醒目。

报社之所以仍在大量印刷，并不是因为纸质报纸依然拥有昔日的影响力，而是因为仍有一批真实存在、需要报纸的读者，其中多数是习惯纸质阅读的中老年人。

随着这一群体的结构变化，纸质报纸最终会以怎样的规模存在，报社又能否借助数字化找到新的读者，将决定纸媒在未来社会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