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推开老家院门,灶房里蒸汽腾腾,阿婆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踮脚掀开大铁锅盖,白雾“呼”地涌出,裹住她花白的鬓角。她手背青筋凸起,像老树根盘在皮肤下,可那双布满裂口的手,剁起肉馅来依旧稳准快,刀刃敲在砧板上,咚咚咚,一声声砸进人心坎。你抢着要帮忙,她摆摆手:“灶王爷认人,你烧火,火不旺;你掌勺,菜不香。”——这哪是推辞?分明是把一整年的烟火气,郑重交到你手上。

老人做饭,做的是时间。腊月廿三小年,爷爷就搬出尘封半年的陶瓮,一层肥肉一层瘦肉,撒粗盐、压青石,腌腊肉。他数着日子,初一取一块,初二再取一块,每块肉表面结的霜花厚薄不同,他摸一摸,就知道火候到了没。年夜饭的八宝饭,糯米泡足十二个钟头,红枣去核,莲子去心,猪油拌糖,层层铺进碗里,上锅蒸足一个半时辰。你问为啥不买现成的?他掀开锅盖,热气扑面:“机器压的米粒,咬不出软糯劲;流水线做的枣泥,尝不到奶奶手心的温度。”
老人做饭,做的是规矩。山东人家蒸馒头,必用老面引子,发酵要等它自己“笑”——面团鼓起蜂窝,轻轻一按,缓缓回弹,才算功成。福建闽南人炸五香卷,肉馅裹进豆腐皮,油温必须七成热,油花细密如珍珠,卷子下锅浮起才翻面。潮汕人煮粿条汤,骨头熬足六小时,汤色清亮见底,撒胡椒粉前,先舀一勺汤试咸淡,咸了加糖,淡了加盐,绝不用味精。这些法子不写在纸上,全刻在老人眼角的皱纹里,藏在他们剁馅时手腕的抖动中。

最动人是那些“不许碰”的禁忌。你伸手想尝刚出锅的扣肉,阿公一把拦住:“筷子不能插进肉里,不吉利!”你好奇凑近看炸酥肉,奶奶立刻把你拽开:“油星溅到脸上,破相!”你笑她迷信,她却指着灶台上方褪色的“灶君神位”说:“灶王爷看着呢,心诚,菜才香。”你后来才懂,所谓禁忌,不过是把敬畏揉进烟火,让每一顿饭,都带着对天地、对祖先、对食物本身的敬意。
有人问:年轻人不会做?会。可做得再像,总差那么一口气。你照着视频学包饺子,皮擀得圆,馅塞得满,可煮出来总塌一角;你模仿阿婆熬腊八蒜,醋倒得准,蒜剥得净,可颜色总泛黄,不够脆亮。差在哪?差在阿婆剁馅时哼的跑调小调,差在爷爷守灶时烟斗明灭的节奏,差在那口老铁锅被三十年油火熏出的乌沉光泽——有些味道,非得用光阴慢慢煨。
年夜饭上桌,老人坐在主位,却不动筷。你夹起第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他低头吃,喉结上下滚动,忽然抬头笑:“今年火候刚好。”你低头扒饭,热气模糊视线,忽然想起小时候打翻酱油瓶,他抄起抹布擦地,嘴上骂“毛手毛脚”,手却轻轻按住你发抖的肩膀。

老人做饭,做的从来不是饭菜。是把岁月熬成浓汤,把牵挂包进饺子,把爱意揉进面团。他们弯着腰站在灶台前,身影被炉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你长大后的每一个除夕夜。你今年你给老人盛第一碗饭吗?
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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