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写心】母亲的半盆热水||朱宝树

作者:朱宝树

这几天,北京冷得都像俄罗斯了。前天夜里落了一场大雪,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雪后天晴,寒风凛冽,走出家门,即使全副武装,暴露在外的脸颊仍像被刀子刮一般生疼。来北京十多年,除了那年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真正觉得奇冷的,是今年大寒的正午,骑车背着孙子走在路上的那一刻。

孙子考完试在家,上午吵着要去书店看书。书店离小区骑车不足二十分钟路程,孙命难违,我俩裹紧衣裳下楼了。打车不值当,坐公交又要等许久,便如平常一般,让孙子坐在后座,骑车出发。当时阳光明媚、晴空万里,风却大得很,天气预报说零下八九度,体感温度却足有零下十一二度。不过几分钟,我身上便凉透了,双手冻得发麻,孙子也在身后直喊冷。

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室外冰窖一般,室内却温暖如春。在书店待了一个多小时,眼看快到中午,原以为该暖和些了,事实却并非如此。从书店出来顶风骑车,脚下的踏板一脚比一脚重,迎面的寒风冻得双手刺骨。方才在书店捂热的身子,不过片刻,双手便又麻了。平日里几站路很快就到家了,这次走了快半小时还没到,途中只能走走骑骑,后背都冒汗了。小孙子把手揣在兜里,仍喊着冷、冻手疼,不停催我快骑。我一边使劲蹬车,一边忍着双手钻心的麻痛,好不容易才骑到楼下。小孙子一溜烟跑上楼,我的手却僵得连车锁都拧不动了,那一刻,我又想起了母亲的半盆热水。

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接了半盆热水,喊孙子过来。如今的孩子,再没机会体会我们小时候冻手冻脚的钻心之痛。也许是真的冻疼了,或是桌上的手机纪录片吸引了他,孙子很是配合地将手放进水盆,还自言自语道:“好舒服啊……”一老一小四只手浸在水里,享受着那股慢慢缓解麻木、消减疼痛的温暖。水凉了,孙子一边催我添热水,一边问:“爷爷,你这个暖手的办法是跟谁学的啊?”我说:“是爷爷小时候跟太太学的。”添完热水,他又追着问:“你帮爸爸暖过手吗?太太帮你暖过手吗?”我重新将手放进水盆,答道:“帮爸爸暖过,太太帮我暖过更多。”爷孙俩站在桌边,我用一双大手裹住两只小手,浸在半盆热水里,那股舒服与温暖,竟恍若回到了五六十年前,母亲用热水为我们暖手的童年时光。

我小时候住在水乡古镇岔河老街,寒冬腊月里,大雪覆满街巷,屋檐下的冰凌有臂膀粗、一二尺长,家前屋后的河面也冻了半尺多厚。如今不管是学校还是家里,都有暖气空调,那时候我们上学,教室的窗户有的是用塑料布挡着,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外面天寒地冻,室内也冻得人直发抖,脚麻得站不住、手冻得握不住笔,是常事。

老街里的大户人家,住的是瓦屋砖墙,密不透风,屋里生两个火盆,全屋都暖烘烘的。可像我们这样的穷人家,稻草铺顶、芦柴混草泥巴墙,到了冬天,泥巴冻裂,四处漏风透光,即便生了火盆,依旧是“室外大冰窖,家里小冰箱”。

现在我们国家国强民富,小康生活,物资丰富,应有尽有。严寒冬天,人们出门,都把自己裹成企鹅,只露出两只眼睛,生怕哪里冻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日子与现在没办法比。那个时候棉布棉花都是计划供应,有钱人不能多买,没钱人家更是买不起,“大穿新,二穿旧,三穿破烂货”,是普遍现象。那时候的孩子穿衣服,哪像现在里有衬、外有罩这般讲究。我们春秋季,就两件夹衣换着穿,到了冬天,母亲在夹衣里填上棉花缝好,一件空心棉袄、一条空心棉裤,一穿就是一冬季。脚上蹬着草编的猫窝子,便如现在的保暖鞋,若是穿上夹了芦花的猫窝子,如同现在的自发热鞋了。

现在的人,总怕吃多了能量过剩长胖,可我们小时候,哪里懂什么是能量。只听老人说“肚里无食全身寒”。大户人家能吃饱肚子,便很少觉得冷,而我们这些吃不饱的,便更觉冬天彻骨寒,也难怪会有“饥寒交迫”这个词。

我们姊妹七个,父母拼尽全力挣钱,也难维持全家人吃饱肚子。那时候放学回家,我们总先跑去看锅灶,若是有热气,便有了吃饭的指望;若是锅冷瓢静,便只能眼巴巴等着赶集的父母回来,带回些米和面,煮一锅山芋胡萝卜粥或面糊

当晚饭。偶尔,母亲从灶膛里掏出两个熟山芋给我们小兄妹吃,那滋味,比现在孩子吃汉堡、三明治还要香甜。

那时候,老街上半大的孩子,大多手脚都长了冻疮,甚至溃烂流脓。我们小兄妹再冷的天,也得搓绳、打草包贴补家用,可我们的双手,却很少长冻疮,这全是母亲那半盆热水的功劳,是母亲细致的呵护,护了我们一路温暖。

儿时每逢特别寒冷的日子,母亲总会烧上一锅热水。我们放学回家,双手要么通红冰凉,要么麻木钻心,母亲总会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端来半盆热水,让我们温手。有时是一人,有时是兄妹几个一起,将手慢慢放进温水里,起初会有一阵刺痛,过一会儿,手指便慢慢恢复了知觉。等水不那么热了,母亲又会舀来一瓢热水,小心翼翼地倒进盆里,那一刻的舒服,便如刚才孙子说的那样,从指尖暖到心底“好舒服啊……”一般添上两三次热水,我们的手就彻底暖透了,母亲会拿来毛巾,让我们擦脸擦手,还总会自言自语道:“脚冷凉半截,手冷疼到心。”

后来,我们姊妹都长大了,各自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家里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可每逢寒冬腊月,或是过年回家遇上雨雪寒天,母亲总怕儿女、孙辈冻着,依旧会第一时间端来半盆热水,让我们温手。最让我难忘的,是有一年,我和爱人带着孩子冒雪回家,看望生病的母亲。那时天寒,母亲已很少下床,见我们回家,她非常高兴。看到我们头上、身上落的雪,老人家硬是撑着虚弱的身子从床上起来,一如我们儿时那样,端来半盆热水,一定要让我们一家三口都温温手。她守在旁边帮我们添着热水,还特意对我爱人说:“宝树从小手就怕冷……”看着我们都温过手了,才安心地躺回床上。那一天是母亲最后一次为我们端来半盆热水。

几十年来,母亲用半盆热水为我们暖手的模样,早已成了刻在心底的永恒记忆。儿子上初中前,每逢寒冬,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半盆热水为他暖手;来北京这十多年,遇上特别冷的天,我也会为孙子端上半盆热水。每次为儿孙暖手,暖了他们的手,也暖了我的心。

“爷爷,你放开手,我手暖和了,不用泡啦!”小孙子的喊声把我的思绪拉回到眼前。我拧了一个热乎乎的毛巾,帮小孙子擦了脸,擦了手。他便迫不及待地拿起桌上的手机,跑到沙发上玩去了。我端着这半盆温热的水,心里忽然明白,母亲这半盆热水,从来都不只是暖手的温水,更是我们家代代相传的温情与牵挂。这水的温度,是母亲的爱,是岁月的暖,它暖了我童年,暖到我老年,更暖了我们全家一辈又一辈血脉亲情......

幸福方圆(朱宝树)

2026年1月22日

北京宽心居

作者简介

朱宝树:金融老兵,退休闲人。曾经是中国金融学会、中国城市金融学会会员。在省部级报刊发表文章百余篇,被《中国金融文库》、《中国金融家论商业银行》、《中国银行行长(经理)研究文选》、《当代社会科学研究文选》、《金融体制改革与工行发展》等书籍收编10余篇。如今是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陪孙专业户、业余文字爱好者。在网络平台分享散文、游记等数百篇,偶有文字在纸质报刊出现。写心记行,分享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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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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