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7月7日的北平,28岁的张学良第一次见到了42岁的蒋介石。没有人想到,这段从一见如故开始的关系,会在二十九年后收束为台湾大溪行馆里短短半小时的对坐,而收束的方式,是其中一个人说了十三个字,另一个人从此再不敢抬头看对方一眼。
1928年12月29日,张学良通电全国,东北易帜,东三省和热河换挂青天白日旗。这是当年是一件大事,但做这件大事的两个人——南京的蒋介石和沈阳的张学良——当时并没有见过面。
易帜前后的函电往返、密使穿梭,全靠张群、吴铁城这些中间人穿针引线,蒋介石甚至对张驻南京的代表胡若愚许下具体条件:东北外交由中央应付,内政概不更动,每月拨军饷一千万元。这些条件一个字没打折,但签合同的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直到七个月后,1929年7月,中东路问题闹到剑拔弩张,张学良才应蒋介石电召飞到北平述职。据当时随从人员的记述,7月7日下午张学良抵达北平,当天晚上两人见面,蒋介石一开口就喊"汉卿",不叫官职,不摆领袖架子,以平辈待之。这一年张学良二十八岁,手上捏着三十万东北军和整个东北的地盘,蒋介石比他还谨慎,毕竟这份见面礼,是三年前刚把老帅张作霖逼得退出关外的那支军队的全部家底。
第一次谈话的主题是中东路。张学良想武力收回苏联控制的中东铁路,来之前心里未必有底。蒋介石给他的话很重:誓要贯彻废除不平等条约之目的,以完成国民革命最后的职责,必要时刻不惜以武力解决,仗打起来,中央作你的后盾,"十万大军、百万军款都不是问题"。
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因为它几乎预言了此后七年的全部剧情。
张学良回东北不久,中东路战争爆发,苏军进攻,东北军死伤及被俘九千余人,苏军伤亡仅八百余人,十二月底被迫签《伯力议定书》。
蒋介石许的十万大军一个没来,中央自顾不暇,还反过来从张学良这里借调重炮营去打内战。南京给的是空头支票,张学良付的是真金白银。这场惨败在张心里留了什么,从他后来的行为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当时他还愿意相信,领袖的难处是暂时的。

两人真正的蜜月是在第二年。
1930年中原大战,蒋介石、阎锡山、冯玉祥打翻天,张学良9月18日发出"巧电",挥兵入关武装调停,一记千斤坠砸在反蒋联军的秤盘上。
作为回报,蒋介石给了他中华民国陆海空军副司令的职位,节制东北、华北各省军务,行营设在北平顺承王府。
那两年是两人关系的顶点,张学良携夫人于凤至出入南京,宋美龄与于凤至认了干姐妹,两家好得近乎一家人。
1931年张学良大病一场,住北平协和,蒋介石关怀备至——这一段很多当事人回忆里都提到过。
然后九一八来了,然后是热河失守,张学良替"不抵抗"背了锅,背上"不抵抗将军"的骂名下野出洋。他回来时已经是1934年,蒋介石给他的新任务是到西北剿共。打红军,张学良的东北军越打越残,三个师的装备弹药被红军吃掉,南京连补充都不给,蒋记挂着他的还是那三个字:先安内。
两人之间的矛盾,最后在1936年12月12日凌晨算了总账。临潼华清池的枪声把蒋介石从卧室逼上骊山,十四天囚禁,换了"停止内战、联共抗日"的口头承诺。
12月25日放人的经过,今天有多份对得上的史料可以互证:宋子文日记(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藏)、蒋介石日记、杨虎城机要秘书王菊人的回忆、何柱国的回忆、周恩来的电报,各自立场不同,但拼出来的图景相当清楚。
25日上午,东北军和十七路军将领联名信送到宋子文手上,要求商定的条件必须签字、中央军立即撤出潼关,"否则,虽然张、杨两将军答应了,我们也誓死反对"。
宋子文大惊,蒋介石、宋美龄也慌了,宋子文立刻要张学良想办法。张感到情况严重,决定悄悄送蒋走。下午他打电话把杨虎城叫来,说:"现在不走不行啦!夜长梦多,不知道会出什么大乱子。我今天决心亲自送蒋走。我想在几天内就可以回来的,请你多偏劳几天。假如万一我不回来,东北军今后即完全归你指挥。"
临走前张学良用红铅笔写下一张手令,留给杨虎城:"弟离陕之际,万一发生事故,切请诸兄听从虎城、孝侯指挥。此致何、王、缪、董各军、各师长。"
登机前,蒋介石对张杨讲了一段后来收入各种史料的话:"今天以前发生内战,你们负责;今天以后发生内战,我负责。今后我绝不剿共。我有错,我承认;你们有错,你们亦须承认。"
张学良的回答只有一句:"只要你同意了我们的主张,我送你回南京去。"
四点钟,两架飞机同时从西安起飞,当夜到洛阳。一到洛阳,蒋介石就要张学良致电杨虎城,释放陈诚、卫立煌、蒋鼎文、陈调元。
张学良照办了,只是他并不知道,同一时刻,蒋介石已经密令戴笠封锁他和自己到达洛阳的消息,布置"次日蒋、张分乘两架飞机先后到达",机场警戒,"逮捕张学良"。
12月26日中午,蒋介石的专机在南京明故宫机场降落,四架战斗机护航;随后载有张学良、宋子文的飞机落地,大批特务已在机场布控。张学良说的"几天内就回来",彻底沦为笑话。

对张学良的审判,军事法庭的判决写得很标准:首谋伙党、劫持统帅,处有期徒刑十年。随后国民政府宣布特赦,但紧接着一句话把特赦吃掉了——"交军事委员会严加管束"。
对张学良的管束,从南京开始,经溪口雪窦山、湖南苏仙岭、沅陵凤凰山、贵州修文阳明洞,1946年内战开打,在蒋介石还没丢掉大陆的时候,张学良已经被专机先一步运到了台湾新竹井上温泉。
1949年1月,代总统李宗仁下令释放张学良,陈诚打电报请示蒋介石,蒋介石回电的原文保存在《陈诚先生书信集》里:"如有命令到台省释放张学良,似可暂不置复。否则可以并不知张学良何在,以此事省府向不过问之意复之。"
陈诚后来告诉程思远,张学良由俞济时、毛人凤直接控制,"蒋先生的事你是了解的,像囚禁张学良这类事件,他从来不要别人过问。"
十年刑期1946年就满了,但没人提这茬。
见面这个念头,张学良在囚禁期间一直不死心。他多次托看守他的特务队长刘乙光传话求见,蒋介石不见。
转机来自蒋经国。
1958年10月17日上午,蒋经国到张学良住处看他,两人聊到九点多,张学良最后说,我想见老先生一面,不知可不可以,就约在十点左右,大家可以拍点照片。
蒋经国说要回去问问父亲。这一回,蒋介石没有拒绝,日子定在11月23日。
当天的情况,张学良当晚在日记里记得极细,这份日记后来公开,是我们今天还原现场最硬的一份材料:"下午两点,老刘通知我,五点总统在大溪召见。三点一刻,蒋经国派其座车来接,我同刘同乘,约四点三刻抵大溪。先在一空军上校家中候等,约十来分钟,总统已到,蒋经国同老刘来会,同至总统行辕。我将到客厅,老先生亲自出来,相见之下,不觉得泪从眼出。敬礼之后,老先生让我进入小书斋。我说:总统你老了!总统也说:你头秃了。老先生的眼圈也湿润了。相对小为沉默,此情此景,非笔墨所能形容。"
接下来是半小时的家常。
蒋介石问他身体,问眼病,问在读什么书。张学良答:两三个月来因眼疾未能看书,自从到高雄以后专看《论语》,很喜欢梁任公的东西,近来看了些梁氏著述。蒋介石连说:"好!好!看《论语》是好的,梁氏文字很好,希望你好好地读些书,以后对于国家,还能有重大的贡献。"
张学良顺势问该看什么书,蒋介石推荐了《大学》和王阳明的《传习录》。
叙旧叙到正题,只有一句话。
蒋介石叹道:"西安之事,对于国家损失太大了!"
张学良在日记里写自己的反应,五个字:甚为难过,"低头不能仰视"。
蒋介石临走补了一句:"我到高雄,我们再谈。"
会见结束,他把张学良送到廊外。
据当时看守人员回忆,张学良回来的状态是"以为要放了,那兴奋的样子,真是手舞足蹈"。

蒋的"我到高雄,我们再谈",后来并没有兑现,他此后确实到过高雄,再没有约见张学良。
这半小时就是两人的最后一面:一个五十七岁,头发秃了,被关了二十二年;一个七十一岁,自称老了,还有十六年可活。
1975年4月5日蒋介石在台北去世,据称留给蒋经国的交代是"不可放虎"四个字——这四个字出自张学良本人后来的转述,真伪已不可考,但蒋经国终其一世没有放他,是事实。
1990年,九十岁的张学良恢复人身自由,距1936年12月12日已五十三年。
1991年他离开台湾移居美国夏威夷,2001年10月14日病逝,享年一百零一岁。
晚年在夏威夷,张学良在唐德刚、郭冠英面前把这段恩怨最后说透了。
被问后不后悔,他说:"我做的事我负责,没什么后悔的。假使事是如此,我还是那么做。别说软禁50年,枪毙了,我都不在乎。"
至于蒋介石为什么关他一辈子,他有一句更冷的话:"我的判断,蒋先生讨厌我极了。后来不能让我自由,因为我是主张抗日的,假如我自由,那抗日的功劳都是我的。"
这是一种悲凉的自我安慰。
更新时间: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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