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老伴张翠林

2022 年 8 月，秋意刚染上枝头的时候，我的老伴张翠林安静地走了，没留下一句遗言，只把满肚牵挂和半生风雨，留在人世间。每每闭上眼，他的模样就浮现眼前，心口依旧是阵阵钝痛，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喘不过气。

翠林生于 1951 年 5 月，他有一副再平凡不过的身躯，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可一辈子善良本分，重情重义，骨子里藏着最硬的脊梁，胸腔里装着最软的心肠。就像他亲手栽在果园里的那些果树，尽管发芽在贫瘠的土地，却始终向阳生长，拼命扎根、开花、结果。

翠林出身于实打实的木匠世家，爷爷在家族排行老八，一手好手艺在四邻八乡都叫得上名号，刨出的木板平整光滑，墨线弹得笔直精准，做出的桌椅、衣柜，不仅结实耐用，纹路还精巧细致，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家里办喜事、打家具，都专程上门来请。老人家一辈子善良厚道，给乡亲们忙活完，常常分文不取，只说都是乡里乡亲，搭把手是应该的，从不计较得失。

翠林自小跟爷爷形影不离，耳濡目染之下，对木匠活有着天生的灵性。他特别聪明，六岁就上学，因为年龄太小，一段时间后就不上了。

六岁的年龄，别的孩子还在疯跑打闹，他已经能稳稳地拿着刨子、墨斗，跟着爷爷学弹线、削木料，小小年纪独立做出四脚小板凳、装饭菜的小食盒，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没有一点毛刺，既小巧又精致。乡亲们见了都夸他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孩子，将来必定能继承爷爷的好手艺。

可命运对这个善良聪明的孩子，却没有半分温柔。1958 年，爷爷突发疾病离世，家里唯一的顶梁柱轰然倒塌，原本还算安稳的日子一下子塌了天。紧接着是三年自然灾害，全村老少忍饥挨饿，树皮、野菜都成了被哄抢的稀罕物。翠林一家人本就老实本分，不好争抢，不会钻营，家里大人孩子都饿得面黄肌瘦，眼看就要断粮饿死。看着家里的窘境，年幼的翠林扛起了养家重担，他去村食堂、救济点，凭借身体瘦小单薄，钻进拥挤的人群缝隙，一点点攒回半块窝头、几口稀粥，自己饿着也舍不得吃一口，全部带回家给父母和弟妹。硬凭着这股韧劲，他撑起了濒临破碎的家，带着全家人熬过了那段不堪回首的饥荒岁月。

好不容易熬过饥荒，日子稍稍缓和了一些，翠林第一时间重返校园，他深知读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整日埋头苦读，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也不舍得浪费一分一秒，成绩始终在班里名列前茅，是老师眼中最争气的学生。在半截楼小学，他当过少先队大队长、学习委员，不仅学习好，还乐于帮同学补习功课、帮老师打理班级事务，老师和同学们特别喜欢他。乡亲们都夸这孩子又懂事又上进，是个栋梁之才，将来必定能成大器，走出这片黄土地。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 1966 年夏天，突如其来的大运动席卷全国，彻底打碎了翠林的求学梦，也改写了他的一生。

翠林身为班干部，思想超前，又天性耿直，敢说真话，结果因为一句发自内心的真心话“国家主席不能随便打倒”，成了别人眼中的祸端。加上他平日讲原则，不肯同流合污，无意间得罪了不少有心之人，此刻被人借机报复，遭到诬陷的他，五年级还没毕业就被学校开除。

本以为这已是极致的磨难，可到1968年3月，他再次遭遇无妄之灾。翠林曾经得罪过的一个孩子家长手里有权后，指使人写揭发材料，罗织了莫虚有的罪状，翠林被硬生生打成反革命，挂上沉重的牌子游街示众，还被关在狭小的禁闭室里47天，不见天日，受尽折磨。

那一年，他不到17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那段日子，常人难以忍受的屈辱、痛苦、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住，日日夜夜如影随形，压得他喘不过气。从禁闭室放出来后，翠林紧接着被派去偏远的张庄水库(就是现在的黑虎山水库)出伕，每天干着最苦最累的力气活，挑土、搬石、修堤坝，从天亮忙到天黑。翠林干活聪明，头脑灵活，被推选当过试工员，负责打石头钻炮眼等技术活。日子虽然苦，可哪怕再难，他也从未想过低头，骨子里的韧劲，支撑着他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他的婚姻之路，更是一波三折，满是心酸。年青时，他有过两段真心相待的感情。第一次是出伕时认识了住村的一位姑娘，他俩两情相悦，但翠林家里觉得两家距离太远，不同意，这段感情无疾而终；第二次翠林喜欢上了邻村的一个姑娘，他掏心掏肺地付出，两人爱得深沉，原本已经定下婚约，却因为两家长辈一次醉酒后口角争执，一时冲动反悔婚约，被迫退了亲，硬生生拆散了他俩。

接连两段感情的重创，让翠林心灰意冷，加上当时自身处境艰难，他一气之下与家庭决裂，从家里搬出一个人住。彼时的他，一无所有，邻居送来一口缺了边的单耳破锅，一片干枯的蓖麻叶勉强当锅盖，一双筷子、两个粗瓷碗，一个碗装饭一个碗装咸菜，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果腹的地瓜干面是好心的乡亲接济的，真是穷的叮当响。

大集体时代，家家粮食不够吃。别无它法的翠林只能跟着村里人去坡地里弄点粮食充饥，但被别人咬出来，受到了批判，即使在这样的绝境里，他也坚守底线，不牵连他人。每次出岔子，所有的责任他都一个人默默扛下。即便如此，依旧有人恶意污蔑他，造谣说他患麻风病，带着不明真相的人排挤、孤立他。翠林受尽冷眼和歧视，走投无路，一度要上吊自尽，一了百了，幸好被路过的乡亲及时救下，才捡回一条命。

翠林心里一直深爱着那个姑娘，可深知自己处境艰难，除了一身骂名外，一无所有，他不想拖累对方，为了让姑娘能安心嫁人，过上好日子，他远走羊口盐滩，在那片荒无人烟、满是盐碱地的地方打工谋生，从此与心上人天各一方，断了所有联系。后来听闻姑娘远嫁他乡，过上了安稳日子，他心里既难过，又替姑娘庆幸，这段年少情深，是他一生的遗憾。

翠林在盐滩羊口干了几年，他为人厚道，结识了很多朋友，还就地插草为香，结拜了好几个寿光的干兄弟。后来他去昌乐县火车站当装卸工，扛过粮包、盐包；到朱刘店水泥厂打石子、推矿车，从早忙到晚，汗水浸湿衣衫，手上磨出层层厚茧，从来没有一句怨言。他干活踏实、肯出力，为人又仗义，深得工友和领导的信任，没多久就被厂领导提拔为临时工队长，带着大伙一起干活。他是个热心肠，对身边的晚辈格外照顾。水泥厂的厂领导还让自己的四个儿子认翠林当干哥哥，翠林视他们如亲弟，教他们做人做事的道理，帮他们解决生活难题。其中一位干弟弟一直在昌乐县城工作，多年过去，依旧感念他的教导之恩。

1979 年夏天，经娘家姑母介绍，我与翠林相识。我家里姐妹兄弟多，家里很穷。我上学本来就晚，刚上小学四年级又遇上运动，期间没学到啥知识，后来又上了两年半初中就没学可上了。因为家庭出身不好，我整日里非常压抑，形成了老实话少的性格，一直没找到对象。翠林当时已经快三十了，背着多年的莫须有罪名，名声被毁，别人提起来，也充满偏见，家又不在本地，十里八村的姑娘都不敢嫁给他。可我见过他的苦，懂他的难，更信他骨子里的善良，他不嫌弃我，我也同情他。我不顾父亲的极力反对，不顾旁人的闲言碎语，执意要和他在一起。我始终觉得，这样一个重情重义、坚韧肯干的人，终究不会被命运辜负。

1980年我和翠林结婚了，我们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丰厚的嫁妆，只是简单领了证，凑了几桌家常饭，便相守在一起。

婚后翠林一直在昌乐朱刘店水泥厂工作，为了撑起这个家，他拼命地干活赚钱。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山穷水尽的人生，迎来了柳暗花明的转机。

1982 年农村开始分田到户，政策慢慢变好，翠林心里憋着一股劲，决心回乡大干一番，靠自己的双手挽回失落的名声，也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这年秋天，翠林回村承包了村里近三十亩荒弃的果园，那片园子荒废多年，茅草长得比人还高，果树大多生病枯死，遍地狼藉，一看就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翠林天不亮就扛着工具下地，刨杂草、挖树根、补栽果苗、修剪病枝、施肥、打药除虫，用牛拉着地排车给果树浇水，日夜不休地泡在果园里，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身上的皮肤被烈日晒得脱皮发黑，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哪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从未喊过一声苦，从未说过一句累，一门心思扑在这片果园上。

1987 年，翠林请来打井队，在果园里打出了第一眼深井。当清澈甘甜的清泉从井里喷涌而出的那一刻，这个一辈子流血流汗都不眨眼的硬汉子，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从此，这片曾经荒芜的果园，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春有繁花满枝，夏有绿叶成荫，秋有硕果累累，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子挂满枝头，成了村里最亮眼的风景，也成了我们家赖以生存的依靠。

1988年，经过五年的苦心打理，翠林终于攒够钱，买上了柴油机抽水浇地。给邻村浇地时因电压不稳，经常出故障，想办法寻求多方支援才把地浇上。经过几年精心管理，果园井井有条，收入也越来越好。89年秋后，翠林留足开支后，又拿出钱来在村北自家的地头上打了一眼深井。

果园十年的承包期到期后，有人劝他再续合同，翠林说我管好了就应该交给大队让别人承包吧。后来他自己在果园旁边另外承包了一大亩荒地，栽上了新品种富士苹果。后来苹果价格太低不挣钱，翠林就改种大棚，加上村里分的一共种着6.7亩地，翠林靠这些地供着三个孩子上学。他对孩子管教特别严格，三个孩子也都争气，都考上了大专。

1994年，翠林又给家里盖起了二层的楼房，简单地整了个四合院。

翠林这辈子，为人厚道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一辈子乐于助人，不计较个人得失。香山那边的乡亲远道而来拉水灌溉，他分文不取，还主动帮忙接水管、看水源，乡亲们赠送的匾至今家里还保存着；邻居家不慎失火，房屋烧毁，他第一时间帮着捐了两千块钱，更是连续三天三夜不回家，帮着邻居清理废墟、搭建起了新房；路上遇到同伴钱包被偷，身无分文，他倾囊相助；乡亲们家里有难处，不管是大事小事，只要开口找他帮忙，他从不推辞，帮人打官司，四处奔走为大家解难。

翠林的名声慢慢纠正过来后，大伙觉得他是个人才，想让他当生产队长，公社书记张作双亲自找他谈话，翠林推辞了；镇上的书记看重他的人品能力，也有意提携，他却婉言谢绝了。

他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亏待过身边人；骨头硬，脊梁直，重情义，淡泊名利，哪怕自己受尽磨难，也始终保持着一颗善良赤诚的心。

可再硬的汉子，也有软肋，翠林的软肋，就是酒。早年那些压抑委屈的日子，他无处倾诉，心里的苦没人能懂，渐渐染上了酒瘾。难过时、劳累时，就靠喝点酒解闷、舒缓心绪。可这个嗜好，让他的心再次受伤。

有一次翠林多喝了几杯酒，引起争执，被带走后遭到了粗暴对待。那一次，让他感受到曾经的委屈，心里的耻辱和痛苦，再也没能释怀，成了他心里一道永远的伤疤。

2012 年4月，为了多赚钱补贴家用，翠林没等天亮就起身，开着面包车去地里浇西瓜。清晨光线昏暗，翠林一时恍惚在拐弯时错踩了油门，车子翻入路边深沟，他当场重伤，被送去医院抢救，查出严重脑出血，做了开颅的大手术，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时常头晕昏迷，身体大不如前。可翠林就是有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哪怕身体不适，也不肯在家休养，身体稍微好转一些，就又扛着工具去果园忙活，舍不得丢下自己一手打理的果树，舍不得让家里的生计断了。

2022 年，儿子开始出国工作，大半年不在家，家里又添了二胎小孙子，翠林终于放下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农活，跟着我一起来到石家庄和孩子们同住，享享天伦之乐。我们都以为，苦了一辈子，终于能安安稳稳享福了，可天不遂人愿，翠林来城里住了还不到半年，就突发急性脑梗塞，全身瘫痪，彻底倒下，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那时儿子还没回国，我一个人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里，日夜贴身照顾，喂水喂饭、擦身翻身，一刻都不敢懈怠。

翠林凭着一股顽强的毅力，在病床上硬挺了58天，一直等到远在国外的儿子归来，儿子赶到病床前的第二天，翠林看着守在身边的家人，眼里满是不舍，缓缓闭上了眼睛，彻底离开了我们。

翠林的这一辈子，苦难受尽，心血耗尽，从年少时的一无所有、受尽歧视，到靠着一双手，盖起二层小院，把家里打理得齐齐整整、温馨安稳；从被人指指点点、唾骂排挤，到凭着善良和实干，赢得全村人的敬重；从孤身一人、颠沛流离，到撑起一个完整的家，供三个孩子全都读完大专。

翠林一生善良，一生坚韧，一生藏着太多委屈，又有着太多不甘，晚年好不容易熬过苦难，却又病痛缠身，没享几天清福。他心里还有许多未实现的梦想，没来得及看孩子们更有出息，没来得及再好好抱抱小孙子，就带着满心的遗憾，化作一缕云烟，永远离开了我们。

翠林，我的老伴，你走了，可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一生的故事、你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倔强，永远刻在我的心里，刻在全家人的心里。你是我这辈子最依靠的人，是孩子们心里最伟大的父亲，是我心中永远的英雄！这辈子能和你做夫妻，是我最大的福气，下辈子，我们还要再相见，还要做一家人，再也不让你受这么多苦。

（作者:蒋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