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传禄：海南的树(散文)

海南的树(散文)

文/张传禄

世人提起海南，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大抵是蔚蓝海岸翻涌的浪涛，是银白沙滩绵软的暖意，是海天相接处那抹澄澈到极致的蓝。这片被南海环抱的热土，因海而生，依海而美，可当我真正踏足这片土地，却像被一股温柔的力量牵引，渐渐淡却了对大海的执念，满心满眼，都被那些肆意生长、蓬勃鲜活的树占据。它们是海南藏在山海间的另一片海，一片绿意翻涌、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海。

初入海南，最先撞入眼帘的，是街头巷尾、公园庭院里随处可见的榕树。海口人民公园的榕树，最是让人惊叹。它们从不像别处的树木那般拘谨，而是舒展着筋骨，毫无保留地向四方延展，枝桠肆意伸展，绿叶层层叠叠，织就出无边无际的浓荫。你很难寻到它真正的主干，那些从枝干间垂落的气根，是它伸向大地的触须，一根根、一缕缕，慢悠悠地垂落，轻轻扎进泥土，便又扎根生长，长成新的枝干，撑起新的绿荫。就这样，一棵树慢慢繁衍，竟能自成一片林子，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粗壮的枝干托着密不透风的树冠，将毒辣的日光尽数滤去，只留下满地柔和的碎金，将悠长时光缠绕其中，守着一方静谧，也盛着满溢的生机。

这方榕荫，从来都是海南烟火气最浓的角落，树的蓬勃与人的欢畅，在此刻浑然相融。海南的日光热烈又绵长，这浓荫便成了老人们天然的安乐窝。他们褪去了半生操劳，卸下了尘世匆忙，在这里活出了最舒展的模样。没有刻意组织，也无半分拘谨，三三两两、随心相聚，自带乐器，自展歌喉，自然而然聚成一个个小小的文艺天地。有人抱着二胡轻拉，弦音婉转悠扬，在枝叶间绕了一圈又一圈；有人扬声歌唱，曲调清亮，混着树叶沙沙作响，酿成最动人的自然合唱；还有人踩着节拍轻舞，身姿虽不再矫健，却满是从容自在，抬手投足间，尽是对生活的滚烫热忱。他们发丝染霜，眼神却依旧明亮，脸上不见岁月的沧桑倦怠，反倒像这榕树一般，有着用不完的精气神。榕树以气根扎地，独木成林，生生不息；老人以热爱为伴，乐享时光，活力不减。树的浓荫护着人间欢愉，人的朝气衬着草木蓬勃，那股子热烈又绵长的生命力，从盘虬的枝干里渗出来，从欢快的歌声里飘出来，成了海南最动人的景致，让人真切读懂，何为岁月安然，何为生生不息。

往海边走去，椰子树便成了这片土地最亮眼的主角。它们是海南的标志，是热带风情最生动的注脚，无论街头巷尾，还是沙滩海岸，总能见到它们挺拔的身影。一棵棵椰树笔直地向上生长，粗壮的树干稳稳扎进泥土，将满目的绿意高高举向蓝天，待到顶端，才舒展几片宽大的叶片，如撑开的绿伞，叶片间，圆滚滚的椰子沉甸甸挂着，透着饱满的生机。初入椰林时，总忍不住抬头张望，生怕那熟透的椰子突然坠落，砸破这份悠然。可椰子树似是通人性，从不会轻易惊扰行人，偶尔有几颗青嫩的椰子静静躺在地上，像是偷偷溜下来玩耍的孩童，憨态可掬。

漫步椰林，清新的草木气息混着海风的微咸扑面而来，深吸一口气，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洗净，这是独属于海南的“洗肺”之旅。而那绵延二十余公里的椰梦长廊，更是将椰林之美推向极致。赤着脚踩在细腻的沙滩上，身旁椰树成行，海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伴着海浪声声，忍不住奔跑、转圈，所有的烦恼都被海风吹散，仿佛重回无忧无虑的童年，在这片椰林里，圆了一场关于热带的浪漫梦。

更有意思的是，海边的椰树从不全然笔直。沙滩上的歪脖子椰树，顺着海风的方向倾斜，有的甚至弯成九十度，横斜在沙地上，姿态随性又自在。它们从不与海风硬撑，不与自然较劲，顺着风势生长，却依旧枝叶繁茂，硕果累累。这般随性的模样，反倒成了人间胜景，成了游人心中的网红打卡地，倚着斜斜的椰树干，与碧海蓝天相映，随手一拍，便是定格时光的绝美大片。

海南人常说，椰树是王子，槟榔树是公主，这比喻，恰如其分。初看时，椰树与槟榔树身形相似，皆是修长挺拔，让人难以分辨，可细细端详，便知其中妙处。椰树树干粗壮敦实，伞盖宽大厚重，迎着海风日晒，沉稳大气，自带王者风范，守着海岸，护着热土，风雨无惧。而槟榔树则身段高挑纤细，青灰色的树干上，一圈圈环状纹路清晰可见，一节节向上生长，亭亭玉立，温婉清秀，恰似娇俏的公主。王子与公主交错而立，树影婆娑，随风轻摇，将热带的浪漫与温柔，揉进每一缕风、每一寸光里。

海南的树，远不止榕树、椰树与槟榔树。棕榈树亭亭而立，叶片如扇，添几分雅致；芭蕉树阔叶舒展，绿意浓艳，藏几分诗意；还有那数不胜数叫不出名字的树木，或高大巍峨，或小巧玲珑，各自以独特的姿态，装点着这片热土。最让人惊艳的，是那些花开热烈的树木，凤凰木、木棉树、火焰树，花开之时，如火如荼，红得热烈，艳得张扬，把海南的天空都染成了暖色调，轰轰烈烈，尽显生命的绚烂。更有黄花梨、沉香木这般珍稀树种，是海南的无价瑰宝，藏于山林，贵于市井，沉淀着岁月的厚重与自然的馈赠。

世人皆爱海南的海，爱它的辽阔壮阔，爱它的温柔浪漫。可于我而言，海南最美的，是这些晒足了日光、吹惯了海风的树。它们不像别处的树木那般刻意雕琢，而是随性生长，自在舒展，不迎合，不将就，迎着海风，向着阳光，把生命的力量发挥到极致。海南的美，从来都不止于碧海蓝天，更在于这些树，它们是海南的灵魂，是这片土地生命力的象征，藏着海南的烟火，透着海南的性情，随性、自在，且生生不息。

离开海南许久，脑海里依旧时常浮现那片绿意翻涌的树海，想起榕树下的欢声笑语，想起椰林里的悠然时光。原来，海南的树，不仅是一道风景，更是一种生活态度，教我们如树一般，顺应自然，自在生长，在岁月里，活出自己的蓬勃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