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这首传唱数十年的《兰花草》，曾让无数人记住了歌者银霞清纯甜美的嗓音。

然而，昔日的玉女歌手如今66岁，独自在台北与癌症抗争；她的姐姐、79岁的一代影后甄珍，则决定在长沙度过余生。

这对曾在华语娱乐圈风靡一时的姐妹花，为何会在暮年时分隔两地、各自面对残生？这背后，是一个关于时代、家庭与个人选择的令人唏嘘的故事。

一

先来说说关于《兰花草》这首歌背后的故事。

1979年，歌手银霞和包美圣不约而同的发行了《兰花草》这首歌，分别由海山唱片和新格唱片发行。

当时为了厘清创作者的版权登记问题，大家才知道《兰花草》这首歌之前被胡乱写着“佚名”的作词者其实是胡适(1891-1962)，而作曲者挂名的是陈贤德和张弼这对甥舅。

《回答》黑胶封面，其中收录《兰花草》

《包美圣之歌》黑胶封面，其中收录《兰花草》

在唱片市场的销售中，银霞和包美圣两位歌手当时的正面对决由银霞占了上风，此后在台湾，大家对这首歌的印象都认定银霞是原唱。

不过在台湾外却是另一番局面，几乎同时间，流行天王刘文正也录唱了《兰花草》专辑，收录《让我们看云去》、《兰花草》、《雨中即景》等民歌，专辑在香港发行获得香港电台龙虎榜冠军。

刘文正《兰花草》黑胶封面

在东南亚更创下有史以来最高销量，所以对东南亚的歌迷来说，《兰花草》的原唱是刘文正而不是银霞。

这种令人混淆，一首歌有多人演唱版本、分不清原唱是谁的情形，在版权还很混乱的时代是非常普遍的。

2003年，叶倩文翻唱了这首歌，词曲的本体都没更改，编曲却加上了民族风的乐器、吟唱。

这几年，在《乘风破浪的姐姐》中，宁静、袁咏琳、阿朵三位也出了一个新版本的《兰花草》。

为了表现她们所强调的成熟女性要有独立自主的女性力量，她们用重拍摇滚的节奏，先唱了一遍原版的歌词之后，第二遍则是新创的词，并且加上了一段强劲的饶舌歌词，至此，《兰花草》的风貌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

二

银霞1960年5月21日出生于台北，出身名门。爷爷章鸿春曾任骑兵学校校长，父亲章沛霖毕业于士官学校。

母亲张凤曾是上海时期的电影明星，与李香兰(1920-2014)有过同事之谊。

银霞的姐姐大明星甄珍(本名章家珍)是20世纪60年代末至整个70年代红极一时的影后。

幼时的银霞在母亲怀抱里

14岁的甄珍抱着才2岁的妹妹银霞

然而，正是母亲的亲身经历，深刻影响了银霞的人生走向。

姐姐甄珍年少成名，在感情上历经坎坷，与谢贤的短暂婚姻以及与刘家昌(1943-2024)数十年的爱恨纠葛，都让母亲张凤心痛不已。

正因如此，母亲对银霞进入演艺圈的态度极为谨慎，她生怕小女儿重蹈姐姐的覆辙。

甄珍和谢贤

甄珍和刘家昌

银霞小时候嗓音像男孩，音感也不强，谁也没有想到她日后会走上唱歌的道路。

促成她转变的，是国小毕业后在美国学校就读的经历——与美国同学一起唱唱跳跳，让她对唱歌有了进一步认识。

1977年，还在美国读高中的银霞回台过暑假，被海山唱片公司相中，灌录了第1张个人专辑《秋诗篇篇》。

《秋诗篇篇》黑胶封面

当时的海山唱片是什么级别，凤飞飞(1953-2012)、蔡琴、叶佳修等人都是这家唱片公司的签约歌手。

《秋诗篇篇》这张专辑是由银霞的姐夫刘家昌亲自操刀，里面的同名主打歌也是刘家昌写的。

左起：甄珍、母亲张凤、银霞

而这首主题歌则是刘家昌和甄珍热恋之后写的，后来刘家昌对媒体开玩笑的说，写完这首歌后再也写不出什么感人的歌了。

姐夫无偿的助阵，对她的走红功不可没。

银霞起初只想打工赚零用钱，并未打算踏入演艺圈。

不料，推出的专辑反响不俗，电影公司随即找上门来邀她拍戏，但母亲全部以“年纪太小”为由推辞，并迅速将银霞带回美国继续读书。

母亲的良苦用心，为银霞的早期演艺生涯设置了一道保护屏障，也让银霞与母亲之间建立了一生难以割舍的纽带。

三

赴美两年，银霞过的是单纯的学生生活，家庭环境富裕，用不着打工，但是，她住在旧金山马林县著名的高级住宅区，自然没什么朋友。

为了日后方便找事，甄妈要女儿学商、学计算机，但是银霞对计算机没有兴趣，考试常缴白卷，这个现象在班上很普遍，让银霞宽慰不少。

银霞真正的兴趣是音乐和舞蹈。异乡生活寂寞，银霞还尝试作曲，把心境藉由歌曲表达出来。

1979年，银霞趁暑假返台录制《兰花草》专辑。然而专辑尚未开始宣传，父亲就在美国突然过世。

银霞匆忙随母亲返美奔丧，《兰花草》在“无人照顾”的情况下意外大卖，创下破百万张的销售纪录。

《西风的故乡》黑胶封面

这首歌迅速红遍台湾及东南亚地区，成为校园民歌时代的代表作之一。

银霞的出现，让校园歌曲出现一个大转折，因为当年参加校园歌曲比赛的年轻人，通常都是一把吉他，极为朴素的气质唱着单纯的创作歌曲，而海山唱片看重她的明星气质，演唱的歌曲又具有清新的唱腔，成功的打造银霞成为家喻户晓的歌坛玉女偶像。

圣诞节后，银霞又被唱片公司电召回来录制新唱片《西风的故乡》，整个人突然忙碌起来。

银霞踏入影坛的契机也颇具戏剧性。

1980年春节，母女飞往香港入住假日饭店，在电梯里遇到了知名音乐人左宏元。

银霞和母亲张凤

他力劝甄妈让银霞出来拍片，当时正是“二秦二林”文艺片当道的时候，银霞清纯的外型，一定可以赢得票房的肯定。

银霞当时非常吃惊，瞪大眼睛问：“你有没有搞错？我长得这副德行去演戏，想要把人笑死吗？”

这一次，母亲没有表示反对，完全由银霞自己决定。

银霞和刘文正

尽管银霞对自己相貌没信心，但还是接受了导演刘立立(1938-2018)的邀请，出演了其电影处女作《你那好冷的小手》(1980)，结果在港台市场受到欢迎。

此后她又陆续拍摄了《云知道你是谁》(1981)、《江湖小浪子》(1981)、《霹雳大妞》(1982)等影片。

电影《云知道你是谁》(1981)剧照，银霞和钟镇涛

特别是《云知道你是谁》中的好几首插曲，比如《校园的钟声》、《大街小巷》、《你叫什么名字》也由银霞和潘安邦(1961-2013)分别演唱，并进入当时电台的音乐排行榜前10名，受到听众的喜爱。

电影《霹雳大妞》(1982)宣传照，银霞和谭咏麟

银霞前后发行了13张唱片，从第1张的《秋诗篇篇》、《兰花草》、《西风的故乡》、《你那好冷的小手》、《云知道你是谁》到《单身贵族》。

在歌唱与电影之外，银霞还展现了出色的主持才华。她曾主持金钟奖、金鼎奖、亚太影展、金马奖等大型活动，以流利的中英文主持风格赢得业界认可。

《你那好冷的小手》黑胶封面

她坦言自己年轻时口才不算好，却很珍惜制作单位的看重。

回顾主持生涯，银霞最难忘的是一次体育节目的采访经历。

为了采访当时担任研考会负责人的马英九晨跑，她半夜3点起床化妆、5点就抵达现场等候。

银霞和马英九

11月的天气寒冷，马英九身穿背心短裤真正在跑步，而穿着长袖长裤的银霞只能追着他跑，她笑称自己“像是小鸡捉老鹰”。

从1977年灌录第1张唱片到1989年淡出，银霞在演艺圈整整12年，没有传过任何绯闻，甚至没有谈过一次恋爱。这份“零绯闻、零负评”的纪录在演艺圈极为罕见。

银霞和张德培

四

自1979年父亲去世后，银霞一直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是她精神上和生活中最大的依靠，也是她演艺生涯中给予她最多帮助的人。

银霞是出了名的孝女。她曾在访谈中说：“人最大的力量来自于亲人，只要妈妈在我怎样都甘之如饴。”

当被问及一生未婚是否有遗憾时，她坦言曾在圈外相过亲，也有洛杉矶的医生热烈追求过她，但都止于朋友关系。

她说：“如果我母亲还活着，我人生没有结婚、没有小朋友，我一点都不遗憾。”

对她而言，生命中第一顺位永远是家人。

银霞曾和巴戈主持金马奖

1989年，她主持完第26届金马奖后淡出娱乐圈，与母亲到美国生活，期间虽复出邀约不断，她始终不肯点头，只想孝顺妈妈相依为命。

2008年，母亲因台北某私立综合医院医师的医疗疏失不幸过世。这给银霞带来了极大的打击和伤痛。

银霞和母亲张凤

母亲去世后，银霞花了整整6年时间打官司，控告医院误诊。

这场漫长的诉讼让她一度罹患抑郁症，不得不求助心理医生。

母亲的不幸逝世，成了她一辈子的伤痛和遗憾。

这也让她不得不开始独自生活，毕竟原来是母亲一直照顾她，另外她也偶尔到姐姐甄珍家串门子。

至今，她仍在租屋处摆放母亲生前的衣帽及字画，不时睹物思人。

银霞和姐姐甄珍

五

母亲去世后，姐姐甄珍劝她搬出和母亲住过的房屋，银霞也久久不愿搬。近年来，她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2013年底她因为陪姐姐甄珍去第50届金马奖领奖，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

左起：甄珍、母亲张凤、银霞

2014年，甄珍的儿子章立衡(原名刘子千，是甄珍与刘家昌所生)举办音乐会，音乐会的总监正是银霞，在现场的一段VCR中，银霞还亲自编排献唱了一曲《When Will I See You Again》。

之后，再那段VCR中，字幕中突然出现的“银霞演唱会尽请期待”，让好多现场的人都兴奋了一阵。

不料音乐会之后，台大医院某陈姓医师在手术时将她的卵巢癌误诊为良性的巧克力囊肿，手术割除不完全，导致未能第一时间进行及时治疗，癌细胞扩散。

此后5年，她不得不忍受化疗与多次手术的折磨。

她在2020年对医院提起诉讼，在地方法院和高等法院均败诉后，但2021年高等法院将判决发回更审，让她备感欣慰。

而在身体最脆弱的时刻，银霞最渴望的是亲人的陪伴。然而，姐姐甄珍却因故与她渐行渐远。

左起：关之琳、关山、甄珍和银霞拍摄于1989年12月9日

2022年8月，甄珍和儿子章立衡前往北京处理与前夫刘家昌的官司，此后音讯全无。

银霞曾诉苦说，自己身体出状况需要手术时，甄珍帮她介绍了医生后却莫名失联，最后她只能独自一人走进手术房。

银霞和章立衡

这几年，民歌怀旧演唱会在台北掀起风潮时，有唱片公司劝银霞复出演唱，她一度动心。

据说她歌声动人如昔，外貌也因剪了短发，神采依旧；无奈不断受病痛折磨，先后罹患卵巢癌与甲状腺癌接受治疗，身体虚弱，无法久站，故迟迟不敢答应复出歌坛。

后来，银霞面对媒体还幽默的笑说，看到蔡依林的演唱会，才惊觉自己不适合开演唱会，当年抱着吉他的清纯模样已远，“如今可能只适合抱吸尘器了”。

2026年5月21日，银霞迎来了66岁生日。然而这一天，她独自在台北的医院从早等到晚看诊，晚餐只能在医院食堂吃炸排骨配白饭。她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有点悲。”

六

如今，66岁的银霞独自在台北与癌症抗争，她的姐姐甄珍则选择迁居湖南长沙安度晚年。

甄珍在经历了事业的风光、两段婚姻的变故、与前夫的官司拉锯之后，79岁的她最终选择了去儿子章立衡所在的城市。

左起：章立衡、甄珍、刘家昌

外界普遍认为，她选择长沙是为了靠近自己的儿子章立衡。甄珍在暮年时感叹“人生就是一场空”，而最珍贵的礼物就是儿子。她曾说，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她不会与第一任丈夫谢贤离婚。

但现实是，她最终选择了亲情，选择去儿子所在的城市度过余生，毕竟其子章立衡在长沙有商业布局。

很少公开露面的银霞出外被记者拍到

从昔日的舞台聚光灯到如今的医院长廊，从姐妹携手主持亚太影展到天各一方各自面对暮年，银霞与甄珍的人生轨迹令人无限感慨。

银霞唱红了《兰花草》，唱红了《蜗牛与黄鹂鸟》，唱红了《阳光和小雨》，但岁月留给她的，却是一个人独自住在租屋里。

银霞和姐姐甄珍

这对曾经风华绝代的姐妹花，一个独居台北、一个远赴长沙，隔着海峡，再难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

银霞曾在脸书上晒出姐妹俩的旧照，发文回忆：“姐姐甄珍和我主持亚太影展，姐妹身穿的礼服是我母亲的设计。”

银霞和姐姐甄珍主持亚太影展

照片中的她们风华正茂，而现实中的她们，却已各自走向人生的终点。

那个曾经在母亲保护下被带离娱乐圈的小女孩，终究没能躲过命运的风雨；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影后，也终于在暮年选择了最朴素的归宿。

银霞和姐姐甄珍主持亚太影展

一曲《兰花草》犹在耳畔，唱歌的人却已孤身一人。

这或许是岁月给予这对姐妹最残酷的礼物——曾经相依为命的两个人，终究要在不同的城市，独自面对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