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足石刻看宋史③｜宋代人留在崖壁上的“朋友圈”说了啥？专家为你一一解读

新重庆-重庆日报 记者 李晟

今天的人们走进大足石刻的北山和南山，多是冲着一赏世界文化遗产，但如果你能读懂崖壁上那些宋代人留下的“朋友圈”，就会发现，他们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他们在这里煮茶下棋、避暑纳凉、吟诗唱和，甚至带着全家老小来“追凉”。

石窟之外，崖壁之间，活脱脱一幅宋代巴蜀人的日常休闲图景。

8月25日，在大足石刻与宋史研究学术研讨会上，大足石刻研究院馆员赵鑫桐以《游人题刻所见两宋大足南北山石窟的社会功能》为主题进行了分享。

在赵鑫桐看来，这些宋代人刻于崖壁上的游人题刻，意趣盎然，成为一面映照当时普通人生活的镜子。

崖壁上留下文人隔空喊话的“朋友圈”

北山第176号窟，开凿于北宋靖康元年（1126年）。数十年后的南宋淳熙四年（1177年）夏天，一位名叫吕元锡的官员带着弟弟吕元牧来到这里，在门柱上刻下了一行题记：“吕元锡同弟元牧数来此避暑，煮饼、瀹茶、弈棋、赋诗……为终日留。”

大足石刻崖壁上留下的游人题记。大足石刻研究院供图

赵鑫桐说，这段题记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我和弟弟多次来这里避暑，煮面饼吃、喝茶、下棋、写诗，一待就是一整天。”

这还不是吕元锡唯一一次“打卡”。第二年夏天，他又带着全家老小上了南山，在道教三清古洞旁留下“挈家寻仙追凉于此”的记录。

从“携弟”到“挈家”，从北山造像群到南山古洞，这位吕先生显然已经把南北山当成了自家的避暑“别墅”。

更有意思的是，吕元锡的题记旁边，还留着一首别人和唱的诗：“多君访古曾携手，愧我劳生漫折腰……拟欲诛茅成小隐，山云不薄幸相招。”这位匿名诗人显然是被吕元锡的逍遥劲儿勾起了归隐之心——你在这儿访古寻幽，我却还在俗世里奔波，真是羡慕啊。

于是，宋代的大足石刻崖壁，就这样成了文人们隔空喊话的“朋友圈”。

你方唱罢我登场，题诗、留名、唱和，好不热闹。

大足石刻崖壁上留下的游人题记。大足石刻研究院供图

吕元锡的闲情逸致并非孤例。在他之前和之后，都有许多人带着家人、朋友走进大足石刻南山和北山。

南宋中后期“避暑”类题记扎堆出现

赵鑫桐介绍，大足石刻南山和北山石窟的营建，始于晚唐，盛于两宋。北山以佛教造像为主，南山则是纯道教石刻群。按照常理，这些都是庄严肃穆的场所。但游人题刻展现了一个有趣的变化：当造像工程在两宋之交逐渐收尾，石窟的社会功能开始拓展了。

最早出现的是一批“游观访古”题记。

北宋元丰八年（1085年），一位叫吴绶的地方幕僚在佛耳岩留下题名，100多年后南宋淳熙十三年（1186年），刘子发等四人从南昌公干归来，专程绕道大足，“徜徉竟日”——整整逛了一天。

这些人的身份五花八门，有官员、有士人、有地方乡绅，目的只有一个：来看石窟。

到了南宋中后期，“避暑”类的题记开始扎堆出现。

淳熙十五年（1188年）夏天，梁当之等六人同游南山，“避暑于此”；数十年后的端平二年（1235年），江原人樊允季带着客人来到南山，留下了最诗意的记录“枕石藉凉，盘旋终日。松竹间风，时作秋声”——枕着石头乘凉，在林间盘桓终日，松涛竹风送来秋天的凉意。

这完全就是把大足石刻当成了度假胜地。

于是，从“造像祈福”到“游观避暑”，大足石刻漫山石窟的功能得以拓展——人们的目光移向了山林，游玩成为大足石刻到访者的主要目的之一。

三个人跨越70年的接力对话

如果说避暑题记记录的是私人休闲，那么南山崖壁上的一组唱和长诗，则完整保存了一场宋代官员之间的“朋友圈”互动。

南宋绍兴十一年（1141年），左朝请大夫、剑州知州张宗彦游南山，在三清古洞旁题了一首七言长诗，极尽描绘山川形胜之妙：“圆坛高峙对苍穹，四望群山万万峰……阮氏登山夸蜡屐，谢公携妓奏金钟。”

赵鑫桐说，这位张大人显然很得意，不仅登高望远，还要自比东晋名士阮孚和谢安。

没过多久，时任昌州知州的何格非看到了这首诗，当即和了一首：“三级荒坛接昊穹，岌然高峙压诸峰……幸忝承宣颁一札，因闲劳苦问三农。”

作为本地官员，何格非的诗里多了几分主人翁的自豪，还特意提到自己“因闲劳苦问三农”。

两人官阶相当，一唱一和，韵脚相同，整整几十句的长诗刻在石壁上，俨然一场跨越空间的诗歌对谈。

到了嘉定四年（1211年），一位叫邓早的后来者经过此处，又在这两首诗旁边加了段“导读”：“庵主王道琼手植醮坛，今已森然。因阅辛酉岁张、何二公诗，磨崖以示好事者。”

翻译成现在的话就是，当年种下的树苗，现在已经长成树林了；我因为读了张、何二位前辈的诗，特意把这段故事刻在崖壁上，告诉后来的有心人。

三个人，跨越70年，在同一面崖壁上完成了接力式的对话。这哪里是冰冷的石头，分明是一部刻在山崖上的“宋人笔记”。

赵鑫桐说，正是这些“不为流传而流传”的无心之作，让我们得以窥见800多年前宋代人的真实生活——在他们眼中，漫山造像已经是一个可以呼朋引伴的好去处。

他们在自己留下的题刻里，写这次来煮了什么饼、喝了什么茶、和谁一同前来、天气热不热、心情好不好……构成了一部真实的日常生活史。

这些细碎的文字告诉我们：宋代人怎么过夏天，怎么交朋友，怎么打发闲暇，怎么安放自己世俗的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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