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文物穿行蜀道:蜀道上的衣食住行

山驿萧条酒倦倾,嘉陵相背去无情。

临流不忍轻相别,吟听潺湲坐到明。

——宋·石介《泥溪驿中作》

北宋宝元元年(1038年),大臣石介因为得罪朝官,自请去四川任嘉州军事判官,夏天从蜀道入蜀。到利州昭化县泥溪驿时,他已经走了一千一百多里路,很多时候都是“朝冲江雾行,夜枕江涛眠”,疲惫不堪,而馆驿萧条。想到一路种种,石介听着溪流声坐了一夜。

蜀道上的食宿之所

虽然石介住的馆驿有些萧条,但依然是这片地方能找到的最好的住处。唐代有驿有馆,三十里一驿,宋代馆驿合并,高承在《事物纪原》中记载说:“六十里有驿,驿有饩给,即候馆之遗事也。”饩给,即供应食宿,驿馆成为专门接待公差人员的食宿之所。

对于唐时馆驿的豪华壮观,中唐诗人刘梦得一首题为《管城新驿》的诗文中有生动的描写:“门衔周道,墙荫行栗,境胜于外也。远购名材,旁延世工。既涂宣皙,领甓(pì)刚滑,术精于内也。”意思是门外有宽敞整齐的道路,围墙被栗树的树荫笼罩,像个小花园。门内的建筑使用名贵木材,墙壁砖瓦全是高级的,装饰精美华丽。此外,驿馆内还有专门的厨房,备有牲口的厩、堆物的大仓库、别墅式的高级房间,和高高的台阶和院墙。

褒斜道上的褒城驿曾被称为“天下第一驿”,盛唐时的褒城驿“龙节虎旗,驰驿奔轺,以去以来,毂(gǔ)交蹄劘(mó)”,“辐辏络驿,无间昏晓”,一年来此作客者“不下数百辈”。(唐·孙樵《书褒城驿壁》)褒城驿厅堂庭廊极其宏丽,厅外有池沼,可以泛舟,也可垂钓,闲来还可凭栏赏月,景色迷人。

在褒城驿之下的其他驿馆也不逊色,元稹写过嘉陵江边的一个驿馆“嘉陵江岸驿楼中,江在楼前月在空”,张籍写过另一个“采玉峰连佛寺幽,高高斜对驿门楼,无端来去骑官马,寸步教身不得游”。《唐兴县客馆记》中描述过该县的驿馆“崇高广大,逾越传舍……回廊南注,又为复廊”——这简直比得上长安的气派了。

如果说唐朝的馆驿是气派的话,宋代的则是舒适,苏东坡有一篇散文《凤鸣驿记》,里边写到这个驿馆“视客之所居与其凡所资用,如官府,如庙观,如数世富人之宅,四方之至者如归其家,皆乐而忘去”。南宋的词人毛(千+干,qiān)写过和风驿:“为屋四十三楹,广袤五十七步,堂宇胪分,翼以两庑,重垣四周”。意思是屋宇十分宽敞,左右前后有43间房子,驿站宽度达57步(约90米),有厅堂、居室、走廊,四周还有高高的院墙。这里“门有守吏,里有候人”,服务十分周到,跟现在的星级宾馆差不多。

北宋·郭熙(传)《蜀山栈道图》(局部),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从规模看,此处应是一处驿馆。

当然,驿馆也有条件差的。晚清名臣文祥宿南星镇,“馆舍恶劣不堪,回忆留侯庙,不啻尘世仙源之别”,差到他宁愿住在庙里。

驿馆虽好,但一般人还没资格住。历朝历代都规定,只有公务在身的官员才可以入住,不过在实际执行中,常常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就可以。明朝张居正改革时,曾严查驿站管理,规定任何官员非公务不得侵扰邮驿,住驿站的官员只许按国家规定的级别供应食宿,不过他死后,改革就不了了之了。

没资格住驿馆的人,可以住私人旅社。从魏晋南北朝开始,商品经济日渐发达,蜀道沿线开了很多私人旅社,有的还同时开设酒店,旅途劳累的客人有吃有喝。唐朝著名诗人张籍的“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向谁家宿”,就写了这样一家私人旅社。

旅社条件有好有差,明代的方象瑛就曾“夜宿南星茅舍,人马同群,截竹为箸,铺筱为茵,虫豸往来衾枕间”。

清·李寅《秋山行旅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画中为山路上供人休息吃饭、喂牲畜的旅社。

其实找不到住处时,也可以住寺庙。苏轼走蜀道就经常住寺庙,《二十七日自阳平至斜谷,宿于南山中蟠龙寺》《是日至下马碛,憩于北山僧舍,有阁曰怀贤,南直斜谷,西临五丈原,诸葛孔明所从出师也》都是苏轼走褒斜道时所作。

蜀道上的交通工具

“走蜀道”真的用走吗?其实不是。一趟标准的蜀道行,全程下来,会换很多种交通工具。

清代张素含的《蜀程纪略》里完整记录了他的种种通行方式。自陕至川一路行,张素含由马车换乘肩舆(“出长安西行,路不容车,由此,舍车易肩舆……肩舆入褒斜,人行白云上”),到了朝天镇,由肩舆换乘舟棹(“冈峦起伏,经二十四上下,皆内依绝壁,外临黑龙江。肩舆翻掀,惴惴有春冰之恐”),出广元,再由舟棹换回肩舆(“水程迂远,兼有紫石挂溪,恶滩险阻难行,复舍舟易肩舆”)。他只差一种骑马或骑骡,可能身为教书先生的他,确实不会骑马。

善于骑马登山的,以唐宋时的人为主。唐代诗人杨凝的《送客入蜀》“剑阁迢迢梦想间,行人归路绕梁山。明朝骑马摇鞭去,秋雨槐花子午关”,宋末元初诗人汪元量的“一夜不眠鸡戒晓,又骑铺马过绵州”,都让人感受到一种侠客行的风范。这里不得不再次提到陆游。他在蜀道上不仅骑过马,还骑过骡子,骑过驴,他“莺穿驿树惺惚语,马过溪桥蹀躞行”,又“骑驴夜到苍溪驿,正是猿啼月落时”,还“常思南郑日,县驿跨骡归”。真是一个多面手。

《蜀山栈道图》中,马车可供有钱人在宽敞平坦的路段乘坐。

《蜀山栈道图》 中骑骡子的旅行者。

清朝王士祯体验的交通方式也很多,除了乘舆坐轿外,在险峻的地方,他还“屐而登”,不过身为达官贵人的他还是没有那么矫健,有些地方需要“令两奴子夹持以行”。他还坐了好几种船,除了普通舟楫外,在水流迅猛处,需乘竹筏,“发汉州,渡河凡三,皆以竹筏,川流迅激,殊有戒心”。在峡江中坐了一种长条的板船,“舟中宽、首尾狭,竹箬覆之,仅蔽风雨,左右用桨六枝,不施桅篷,制如江浙之梭船,川人呼为板船”。

第二次入蜀时,王士祯提到一种蜀地特色交通工具,名为“兜子”,又称“山轿”“滑杆”,前后各有一人手抬,人可坐在中间的布袋里。在道路极其曲折的情况下,马或舆不便使用,便可用这种兜子代步。王士祯行至东绣岭时,“自此复御兜子,十余折,渡石梁,下三天门,抵西峰之趾,与来径合”。

《蜀道难》 中坐兜子的人。

蜀道之旅的行前准备

日本学者山川早水的《巴蜀旧影》记载,他在准备上山之前,做了一大套准备:“饭后,着手准备登山。携带到山中的东西,炊具有锅、灶、菜板、菜刀、木炭以及附属之零散物品;食品有米、盐、酱油、福神泡菜、罐头、炼乳、蔬菜、干咸菜、干肉、生鸡、蛋、木松鱼、菜、砂糖、辣椒以及酒等大约可供十天用;餐具有碗、筷、盘等三人用;衣物有被褥、蚊帐、替换衬衣等;外加雨具、药品数种。所需人夫总计八人,一夫一日之工费定为四百文……另外各自换了制钱五六元。”

他的这套东西,仅用于爬一次峨眉山,如果是走蜀道全程,所有的数量都要翻几倍才行。蜀道一去几十天,对于旅行者来说,是一件大事,在古代,行前必须做很多准备。

清,火镰,绵阳市平武县白马乡征集,平武报恩寺博物馆藏。这是古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

驿馆、旅社、幺店子可为旅行者提供餐食,寺庙可为旅行者提供斋饭,不过很多旅行者还是会自带一些食物,一方面备不时之需,另一方面,店里的食物可能不合胃口,就需依靠自带的装备。有不少游记作者抱怨沿途饭菜不好吃,写《宦蜀纪程》的张香海抱怨“每尖不过面饼,聊应早食之名,实无果腹之乐”,还有“到陕而后入栈以来,早餐店房或山间草棚,不过面条红椒(俗名辣子),火盐为荤”。

官方的蜀道旅行一般在五月至八月期间出发,此时天气温暖,是出行好时节。但蜀道区域多为山地,每每攀到山顶,气温骤降,就不得不添棉衣。王士祯在《手镜录》中就特地强调:“夏天出门,亦要带棉衣、棉被褥之类,以防风雨骤寒。此少闻于方伯赠司徒公者,四五十年守之不敢忘。”

士人旅行多带仆人,还须在入栈之前专门雇佣轿夫、脚夫。晚清知县外任吴焘入蜀当官,出发时带奴仆三人;清朝进士徐瀛入蜀做官,出发时带“骡二十头,驿马十二匹,加班十二名,牵夫十名。至炉城,经过地方,一体应付。随带家人四名,差三名,厨役一名。又通事一名,带帮看驮子一名,大班共十名”;张香海“在西安府,定准四轿一乘,三丁拐轿四乘(以川人刘桂为大班头,约束众吏),骡马八头”。这样的团队规模,是如今的旅行者难以理解的,而在古代则很平常。

古代文人在路上还要题诗写文,因此他们中的不少人旅行时还会携带很多书籍。王士祯《蜀道驿程记》里提到,有一段路程,他本人与其物品分开前进,他先行走水路,货物走陆路,走在前面的王士祯一直在等他的书,“林生来,借得《文选》半部,舟中无书,借此送日耳”。

最后一项准备工作,就是要以银换钱,尤其是在明清时期。明清银钱并行,出门往往要带上银锭或碎银,每到一处,都要换一些铜钱以方便支付小额交易。

清,全省茶课银锭,四川博物院藏。

清末,四川铜元局钱票,四川博物院藏。

本文摘自《跟着文物穿行蜀道》,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

《跟着文物穿行蜀道》,文博时空/著,五洲传播出版社,2026年4月版

来源:文博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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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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