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间的暖灯 ——记母亲短暂的一生

1965年的风，吹过乡间贫瘠的田埂，母亲就降生在这片泥土里。她的一生，没有锦衣华服，没有顺遂安康，从懵懂的乡村少女，到孤身撑起一片天的母亲，再到被病痛缠身的老人，短短数十载，满是风霜，却把所有的温柔与光亮，都留给了我们姐弟三人。

她的前半生，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时光。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她在乡间的烟火里长大，尝过生活的苦，却依旧怀揣着对日子的盼头。本该是相夫教子、安稳度日的年岁，命运却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三十五岁，父亲离世，她独挑大梁，一个人带着三个尚未成年的孩子，站在了生活的悬崖边。

那时候，旁人都劝她，日子难，孩子多，凑合过就行。外婆说：“尤其是女孩子，读什么书，早晚都要嫁人，读了也是帮婆家读，还不如回来帮衬着两个弟弟上学呢”。

可母亲偏不，她攥着我们的手，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说：“当初我就是吃了没读过书的亏，现在我的孩子不能不上学，哪怕讨口，我也要我的孩子都上学，不管姑娘儿子。”

继而特别认真地对我说：“丫头，妈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只希望你能好好学习，多识几个字。将来出了远门能分清东南西北，能认路就行。”在那个重男轻女、读书无用论盛行的地方，她顶着所有的流言蜚语，拼尽全力，为我挣来了读书的机会。

为了养活三个子女，为了凑齐学费，母亲的日子，从来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白天，她扛着瘦弱的身子，去铁路上挑水泥、搬石头，干着最粗重、最劳累的力气活，汗水浸透衣衫，肩膀磨出厚厚的茧子，她从不喊疼；傍晚，别人都归家歇息，她却顾不上疲惫，披着晚光，一头扎进田地里，收玉米、挖土豆、拔白萝卜，借着微弱的光，抢着打理家里的几分薄田，只为多一点收成，让我们能吃饱穿暖。

那些年，她是妻子，却早早没了依靠；她是母亲，活成了我们的超人。她没有歇过一天，没有吃过一顿好饭，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好都留给了我们。

苦难从未放过她。那是我小学二年级的春天，万物复苏。母亲也忙碌着那几亩薄田，穿梭在田间地埂上。

有一天，母亲拉着牛板车去地里送粪，半路上为了避让堂哥的马车，车子猛然侧翻，沉重的车子压在她身上，右小腿当场骨折。疼得满头大汗的她，在路边躺了一整个下午。我放学回来看到了才哭着请来表哥表嫂用马车送去医院治疗。

闲不住的妈妈，躺在病床上了还操心不停。怕没人做饭，怕没人种地，怕耽误我们的生活。伤口还没彻底痊愈，她就强撑着起身，一瘸一拐地操持家务，还央求舅舅姨妈们帮着把玉米洋芋种下。

妈说别人家小孩有的她也要尽力满足我们几个小孩，不让我们心里有落差。

为了让我们生活得更好。她同邻居姐姐一起做起来小本生意。先是卖凉粉、花生糖、蚕豆。后来干脆一心做水果生意。妈妈总算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生意路子，水果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高一第二学期，还不是很熟练骑行三轮车的母亲，在离家500米的地方翻车了。右肩骨裂，手术植入了四颗钢钉。那钢钉，从此嵌在她的骨头里，也成了她半生劳累的印记。

母亲就这样，熬着熬着，终于等来了我们的长大。

大学毕业的第二年，大弟结婚了并孕育了小孩。妈妈升级做了奶奶，抱着刚出生的孙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容。后来子女都成婚了，真正的儿孙满堂。她眼里的光，温柔得能融化所有的苦难。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就在大家都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可病魔却悄然而至。

2021年3月，母亲被诊断出胶质瘤三级。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打碎了我们所有的期盼。我们陪着她做放化疗，看着她被病痛折磨，日渐消瘦，却依旧笑着安慰我们，说自己没事，还能帮着照看孩子们时，眼泪止不住地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放化疗顺利，我们也都以为病情止住了，起码三五年不会有事。可是上天偏爱开玩笑，还是我们不能接受的玩笑。2023年7月，病情彻底复发，右边身子无法动弹。寻遍中西医、民间偏方，甚至迷信却都徒劳无功。从此只能与轮椅为伴，口不能言，腿不能行。

我想着就这样也好起码人还在，妈妈在家就在。我们就都有归处，心安。可是命运却不这样放过她。2025年3月，因脑出血住院，半个多月的治疗，依旧没能留住她日渐衰弱的身体。

终究，在2025年冬月二十四日，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告别了这个她操劳了一生的世间，告别了她放心不下的儿孙。

妈妈走的时候我没有哭，我想着她终于解脱了，不再受这人间的苦。她终于可以和爸爸团圆了，和爷爷奶奶外公团圆了。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好难啊，日思夜想，整宿整宿睡不着，睡着了也是在梦，梦里都是妈妈。

母亲的一生，太短了，短到她没来得及享一天清福，短到我们还没好好陪她细数流年，她就匆匆离去。她的一生，又太苦了，少年长于乡间，中年丧偶独活，半生劳累奔波，数次遭遇伤病，晚年被病痛缠身，从未被生活温柔以待。

可她的一生，又太伟大了。她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一个破碎的家，用最朴素的坚持，供我们读书成才，把三个孩子都抚养成人、成家立业；她用无言的爱，护我们一生周全，用一辈子的辛劳，换来了我们的安稳幸福。

她是那个年代最平凡的农村女人，没有读过书，不懂大道理，却用行动教会我们坚强、善良与担当；她是我们心里最了不起的母亲，是照亮我们人生的那盏暖灯，即便灯灭，那份爱与温暖，也永远刻在我们的骨血里，伴我们一生。

如今，世间再无我的母亲，可她的模样，她的叮嘱，她为我们奔波的身影，永远留在岁月里，留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愿来世，她能做个无忧无虑的姑娘，不用扛起生活的重担，不用尝尽人间疾苦，被时光温柔以待，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妈妈，您安息，姑娘永远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