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6月30日早晨5点前后,阿城县李家屯附近,一辆三匹马拉的铁瓦轮大车被追兵拦了下来。车上有个女人左腿重伤,站都站不起来。她叫赵一曼。
两天前的雨夜,她被人背出哈尔滨市立医院后门,已经逃出了这座城。此刻,她离抗日游击区只剩20多里。这段路,她再也走不完了。
人明明已经逃出哈尔滨,为什么还会被日军抓获?卡住她的那一环,真相太揪心。

事情要从她那条腿说起。1935年11月22日,敌人搜到她藏身的窝棚,子弹打断左腿骨,她流血过多,昏迷被俘。据日本战犯大野泰治后来供述,碎骨散在肉里,足足24块,随时可能送命,还面临截肢。
敌人留她一条命,图的是口供。12月13日夜里,伤口化脓、生命垂危的她被送进哈尔滨市立医院,一边治伤,一边被监视,住院用的是假名“王氏”。
一个被看管的重伤员,身后没有组织的交通线,也走不了路,能争取的只有每天出现在眼前的人。她先选了看守。董宪勋是伪南岗警察署的年轻警士。
她就从这个年轻人下手,在病床前一点点跟他讲抗日救国的道理。

据记载,争取这个看守,她用了约20天。另一个是17岁的见习护士韩勇义,父亲1933年被日本人迫害致死,这笔仇她一直记着。她卖掉两枚金戒指和两件大衣,凑出60元经费,又把医疗用品装进一只小皮箱。
一个17岁的姑娘,就这样押上了自己的将来。
有了钱,还缺能把人运出去的东西。赵一曼走不了路,城外也没有人来接,他们只能花钱找外人:董宪勋定制了一顶轻便小轿,雇好轿夫,又约了一辆白俄司机开的出租车。
时间也不等人。有一种说法是,董宪勋听到南岗警察7月要调动的风声,他一走,机会就没了。三个人把日子定在6月28日,星期天,这天夜里正好他值班。那晚大雨滂沱。

9点前后,董宪勋和堂叔董广政把赵一曼背出医院后门,送上出租车。车开到文庙屠宰场后面,她换上小轿,轿夫抬着她在风雨里往东赶。阿什河桥已被洪水冲垮,一行人只能绕道涉水。
一个腿骨碎成那样的人,就这么被抬着过了河。29日清晨,他们到了阿城县金家窝棚,落脚在董宪勋的本家爷爷董元策家。城,确实逃出来了。可她每往前挪一步,都得靠别人的肩膀、轿杆和车轮。
麻烦也正出在这里。
29日早上7点,换班的警察发现人没了,屋里只剩董宪勋留下的伪警制服、帽子和佩刀。消息从南岗警察署报到伪滨江省警务厅,追捕令马上压了下来。敌人的第一步,正踩在她最疼的地方。

他们知道这个女人的腿伤成什么样,断定她走不出城,一定坐了车。那条被敌人打碎的腿,转过来又成了敌人查案的依据。警方把那晚出入医院、经过附近的车辆排了一遍,又把周边的汽车司机叫来逐个查问。
下午2点前后,警方从白俄司机那里拿到线索。太古街轿铺的主人又证实,轿子抬着一个行走困难的女子,去了荒山嘴子方向。
两条线一对,方向定了:沿宾县大道往东。从发现失踪到锁定方向,只用了半天多。
雨夜里的车和轿,都是花钱雇来的,见过她的外人就有好几个。一个被关押了半年多的人,手里没有别的路,这条逃生线只能这样搭起来,敌人也正是顺着它摸了上来。这半天多里,赵一曼却动弹不得。

1934年12月起,滨江省推行保甲制,10户一牌,十家连坐。一家出事,左邻右舍都得跟着担罪,谁敢收留抗联的人?1936年4月,日伪又启动《三年治安肃正计划》,滨江省正是第一年度的重点。
在这张网下面,村屯藏不久,野外也待不住,何况车上还有个需要医治的重伤员。董元策是自家长辈,也只敢把人留在屋里,白天不让出门,怕被外人看见。这位老人的胆怯,是日伪的连坐逼出来的。
一直等到下半夜,董元策才找来同村赶车的魏玉恒,套上三匹马的铁瓦轮大车。
一筐干粮,几十个熟鸡蛋,都装上了车。大车奔向宾县三区,那边就是游击区的方向。追兵已经上路。伪南岗警察署的人开车直追,到了阿什河,桥断了。

那场大水逼得赵一曼涉水,也挡住了敌人的汽车,可惜只挡了一下。他们从附近村庄征来马匹,改骑马接着追。
把两边的时间摆在一起,就看得出有多残酷。敌人半天多就查清了方向,赵一曼从离开医院算起,熬了三十多个小时还在路上。
6月30日早晨5点前后,追兵在阿什河以东20多公里的李家屯附近赶上了大车。车上坐着赵一曼、韩勇义、董宪勋和董广政。这里离游击区还有20多里,也有说法是10公里。
雨夜、断桥、连坐下的那个白天,全都熬过来了,只差最后这一段。敌人抢在她前头的,就是那一点时间。这时候,她跑不了。别人或许还能跳车,她连站都站不起来。被抓回去要受什么罪,车上没人比她更清楚。

她对董宪勋和韩勇义说:“别怕,就说是我把你们骗出来的。”又叫魏玉恒说是她花钱雇来的。罪责全往自己身上揽,能替别人留一条活路,就留一条。据《赵一曼传》记载,魏玉恒挨了几个耳光,被放回了家。
其余的人被押回哈尔滨。敌人再次用鞭子、烙铁和竹签审她,什么也没得到。董宪勋受刑过重,死在狱中,年仅27岁。韩勇义被判刑4个月,1937年7月才出狱。
伪滨江省警务厅的报告里写,她受过酷刑,面对审问却答:“在自己的五脏之中所流着的热血,是中华民国的热血。”1949年2月,她病逝,只有29岁。那只小皮箱后来进了东北烈士纪念馆。

1936年8月,赵一曼被押上开往珠河的火车。她借来纸笔,给儿子宁儿写信:“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写完她想到,最先读到这封信的是敌人,他们可能顺着信找到孩子。
于是她又写了一封假口供信,专门写给敌人看。人已经走到牺牲的关口,她还在替儿子挡刀。8月2日,她被绑在大车上游街,一路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牺牲在珠河小北门外,年仅31岁。
这些话,宁儿迟到了21年才读到。1957年,陈掖贤在东北烈士纪念馆用钢笔抄下母亲的遗书,又在左臂刺下“赵一曼”三个字。这三个字,他带了一辈子。

赵一曼明明已经逃出哈尔滨,还是被伪南岗警察署的追兵抓了回去,那20多里她没能走完,这是最揪心的地方。
可敌人抢到的只是那一点时间,她没有吐露半句机密,也护住了儿子,那封信终究到了宁儿手里。1946年7月,哈尔滨有了一条一曼大街。
2026年6月28日,东北烈士纪念馆举行纪念活动,缅怀赵一曼、董宪勋殉国九十周年,董宪勋的后人也来到现场。九十年前被背出这座城的人,名字永远留在了这座城里。

参考资料:
遮蔽与记忆:赵一曼(书摘).光明网.2021-12-17
日战犯揭赵一曼受刑真相.中国日报网.2021-12-17
《哈尔滨伪满警察罪恶》(哈尔滨文史资料第16辑).哈尔滨市政协文史资料
我的孩子要代替母亲继续斗争(家书原文).人民日报《人民周刊》.2021-06-27
更新时间:2026-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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