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桑洛

那一年,等待高考成绩的时候,我常常独自坐在家乡荒野的一处土坡上。土坡不高,长满了荒草,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花的气息。我就那样坐着,不知道是想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如同等一场风,等一场雨,等一个不可预测的未来。
往事如烟,却又历历在目。

我常常问自己:如果那一年,没有考上大学,我的人生会怎么样?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时不时扎一下心头。也经常会有晚上做噩梦,梦见自己在高考的考场上,拿着一支笔,做不出考题,而时间嘀嗒嘀嗒地走着,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监考老师一步一步走近,试卷被抽走,留下一片空白。常常就这样醒来,惊出一身冷汗,心跳如鼓。黑暗中,我望着天花板,一遍遍问自己——如果没有考上大学,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生?

20世纪90年代初的高考,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尤其对于我们这些乡村中学的文科生来说,考上大学的概率低得可怜。那是一个学历尚有光环、知识尚能改变命运的年代,也是一段资源匮乏、信息闭塞的岁月。每年放榜之后,村里总有人家放鞭炮,高音喇叭在播放着喜报,露天的晒谷场放着喜庆的电影;也总有人家沉默,25瓦的灯照着灰暗的四壁,人影都在沉重的叹息中颤抖。考上了的,背起行囊去远方;考不上的,回家务农,或是跟着亲戚学木匠、泥水,或是咬着牙,再战一年。
第一年,我属于后者。

故乡是一处在黄土丘陵的村子,满地“黄筯泥”。每年高考的七月,就是双抢的时节,阳光巨烈。我落榜了。成绩单寄到家的那天,父亲没说话,只是多抽了两支烟。母亲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第二天,我收拾了书包,告诉父母:“我想再读一年。”
父亲跺了跺脚,我们可以支持你复读,穿皮鞋还是穿草鞋,就看你自己的努力了。
于是,我成了“高四”的一员。

那一年,我到了城里,租住在丽州西街9弄8号顶楼的一个小房间里。那原是洗手间改的,不足十平方米,墙角还留着旧管道的痕迹。窗户很小,采光不好,但租金便宜。房东是个国企的高管,从不多话。楼里住的大多是像我一样的复读生,有从温州来的,有从丽水赶来的,还有周边县市辗转而至的。我们彼此点头,偶尔在楼梯间擦肩,眼神里都有一种相似的沉重与执拗。
那一年的生活,暗淡无光,却也异常纯粹。
每天清晨五点,闹钟一响,我就爬起来背书。冬天的早晨,房间里冷得像冰窖,手指冻得发僵,我裹着棉袄,呵着白气,一遍遍默写历史年表、地理经纬、政治原理。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回到小屋,继续刷题。桌角堆满了参考书,有些是旧的,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是同学送的,上面还留着他们的笔记。我用红笔、蓝笔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像在一张张地图上寻找通往未来的路径。

深夜,整条街都静了,我的台灯还亮着。灯光昏黄,照在墙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能听见隔壁传来喧哗声,温州文成的阿东喜欢唱“涛声依旧”。不管怎么吵,都听得到有人在低声背诵英语单词,在背语文课文,或是历史知识点。我们这群人,像被时代推到边缘的孤舟,拼尽全力想划回主流。我们不谈理想,只谈分数;不问未来,只问明天的模拟考能不能多拿几分。
我记得,有一次模拟考,我考得还算是不错。发卷子的时候,老师特意看了我一眼,说:“有进步。”那三个字,像一束光,照进我灰暗的日子。那天晚上,我破例没看书,走到街口的小摊,买了一碗馄饨,慢慢吃完,路上月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夜色中,西街一处的小房突然打开了门,一个长长头发的女孩子从里面飘了出来,这是一位脑袋圆圆的女孩子,眉眼细长,眼梢向上吊起,脸色苍白像一束远光灯向我迎面打来,她是位弹琵琶的艺术生,总在半夜弹完琵琶后,一身轻衣,在西街、虹霓巷、武义巷之间游荡,在西津桥上蔓舞,再后来,这个女孩子没有参加高考,就被父母接了回去。
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却又熟悉着对方,相互之间的冷漠行云流水,在小小的街巷里每天擦肩而过,最终在这个世界里告别。

天赋与生俱来,真是妙不可言潜藏在某些人的骨子里。大部分的我们,年轻的生命已经被锉刀细细磨过,只是想用努力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无用的人。
我也记得,有个温州的同学,姓陈,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复读了三年,每年差几分。第四年,他终于提前招生,考上了一所师范专科学校。走的那天,他来跟我道别,说:“我走了,你也要加油。”他眼里有泪,却笑着。后来听说,他毕业后回老家当了老师,如今已是重点中学的教研组长。我们再没见过,但那个笑容,我一直记得。毕业工作后,我去温州出差,还见到了当年喜欢唱“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的阿东,他在温州混得风生水起,带我去吃温州美食,逛江心屿。再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联系。
那一年,日子遮天蔽日,世界一片混沌。我瘦了十斤。母亲来看我时,摸着我的手说:“你怎么这么瘦?”我笑着说:“没事,用脑多。”她没说话,转身去市场买了排骨,炖了一锅汤,让我喝完。那碗汤,我喝得很慢,怕她看见我掉眼泪。
母亲叹了口气,人生就是这样,总会遇到很多坑,你跨过去,就是另一片天了。
所幸,结局是好的。

那年夏天,我收到了一所不入流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学校在省内,名气小,专业也不热门。但对我而言,那是一张船票,让我终于挤上了那列名为“大学”的列车。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像收藏一件圣物。
后来,我念了本科,又考了研究生。那些年,我一边工作一边读书,补着当年的遗憾。学历像一块块砖,一点点垒起我人生的地基。如今回望,那些复读的日子,那些在小屋里熬夜的夜晚,那些惊醒的梦,都成了生命中最深刻的印记。
我常想,如果没有那一年的坚持,我会在哪里?也许在老家种地,也许在工地搬砖,也许早已在生活的洪流中沉寂。但命运给了我不多不少的机会,让我在千军万马中,勉强挤过那座独木桥。

高考,从来不只是考试。它是一场仪式,一次筛选,一段集体记忆。对许多人来说,它意味着逃离,意味着希望,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重生”。尤其在20世纪90年代的乡村,它几乎是唯一被认可的上升通道。我们用青春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用无数个夜晚去换一张录取通知书。它残酷,却也公平;它压抑,却也充满可能。
如今,我坐在城市的书房里,窗外是婺城的夜景,灯火璀璨。高考又到了。新闻里在说“新高考改革”“减负”“多元录取”,年轻的孩子们有更多选择。我为他们高兴,也有些恍惚。时代变了,但那种等待的心情,或许从未改变——等一场风,等一场雨,等一个不可预测的未来。
就像当年那个坐在土坡上的少年,他不知道风会从哪个方向吹来,也不知道雨会下多久。他只是坐着,安静地等。
而命运,终会在某个转角,与他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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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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