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凌洋

2026年4月13日，法国国民议会以170票赞成、0票反对的罕见全票结果，通过了一项旨在简化殖民时期掠夺所得文物归还程序的法案。

当天出席议员约占总数的三分之一，尽管各政党对法案细节存在分歧，但所有出席议员均投下了赞成票。

这一结果在法国政坛并不多见，在涉及历史罪责与文化身份这类敏感议题上，能够跨越党派分歧达成一致，本身就说明法国社会对殖民历史的态度正在发生深刻转变。

在表决前的发言中，法国议员热雷米·帕特里耶-莱图斯引用了一段来自1861年的话。

那是法国文豪维克多·雨果在一封信中写下的名言：“我希望有朝一日，解放了的干干净净的法兰西，会把这份战利品归还给被掠夺的中国。”帕特里耶-莱图斯说，雨果殷切期盼的这一天“已然到来”。

165年过去了，当年雨果写下的这句话，如今在法国国民议会大厅中被人高声宣读。历史的回响，穿越了一个半世纪的时空。

1861年11月25日，雨果在给巴特勒上尉的回信中，以一位真正文豪的良知和胆识，严词谴责了英法联军劫掠焚毁圆明园的暴行。

他在信中写道，圆明园是“一个世界奇迹”，而英法联军是“两个强盗”，一个“放火”，一个“洗劫”，之后又“手挽手”分享赃物。

这封信没有美化侵略，没有为殖民暴行寻找借口，而是站在人类文明的高度，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最有力的话，把掠夺的东西还回去，才能洗清罪孽。

这种坦荡的自我批判，在当时的法国和欧洲，几乎是不可想象的，雨果因此遭到同胞的非议，甚至被流放。

但历史证明，真正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不是这位作家，而是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征服者。

此次法国国民议会全票通过的“文物归还法案”，适用范围为1815年至1972年间获取的文物。

法案要求法国政府每年公布涉嫌非法获取的文物清单，以便追索国掌握信息，修正案同时要求相关国家承诺按照国际标准保管归还文物，并确保对公众开放。

今后，文物归还程序将通过行政法令推进，而非像过去那样需要专项立法逐一通过，流程将大为简化。

法国文化部长卡特琳娜·佩加尔在法案通过后表示，这部法律“翻开了我们历史的新篇章”，能够“抚平历史记忆的伤痛”。

事实上，这项法案此前已于2026年1月在参议院获得全票通过，如今在国民议会同样以全票闯关成功，接下来只需两院就文本达成一致，即可进入最终颁布程序。

文物归还的呼声并非始于今日，2017年，法国总统马克龙在访问非洲时宣布，将把归还非洲文物作为“头等大事”，此后，相关法案曾被多次搁置，历经九年方才落地。

在此期间，法国也曾迈出实质性步伐，2018年决定向贝宁归还26件文物，2025年批准将一尊殖民军队于1916年掠走的“说话鼓”归还科特迪瓦，该文物已于2026年3月回到故土，这些先例为此次全面立法积累了经验和共识。

然而，法案的通过并不意味着争议的终结，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反对将法律用作“忏悔式外交”的借口，主张仅向与法国“关系友好”的国家归还文物，并成功将军事类文物排除在外。

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则对法案仅覆盖1815年至1972年、且未纳入私人藏品表示遗憾，绿党议员索菲·泰耶-波利扬更是指出，法案通篇未出现“殖民”一词，认为这是“某种形式的历史否认”，“是就是，非就非。

当年发生的是掠夺、劫掠，是对整个民族的侵犯”，从不同角度发出的批评声音说明，法国社会对殖民历史的认知仍存在深层裂痕，正视历史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对于中国文物而言，这项法案最具现实意义的一点在于，法案适用范围明确覆盖了圆明园文物。

法国枫丹白露宫中国馆内，陈列着超过一千件来自圆明园的文物，其中三百二十件对外展出，包括掐丝珐琅象驮瓶、清代白玉杯、乾隆缂丝挂毯、商周青铜器、明清官窑瓷器等大量艺术珍品。

这些文物是1860年法军从北京掠夺的所谓“战利品”，欧仁妮皇后为此专门建造了中国馆，以存放这些来自东方的珍宝。

过去，法国以“公共藏品不可转让”为原则，文物归还必须通过专项立法逐一推进，过程十分缓慢，新法案打破了这一百年铁律，为中国追索流失文物提供了清晰的法律通道。

放眼全球，中国流失海外的文物数量之巨令人叹息，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不完全统计，在全世界47个国家、218家博物馆中，中国文物数量达167万件，而流散在海外民间的中国文物数量更是馆藏的10倍之多。

“十四五”期间，圆明园石柱、丰邢叔簋等35批次537件（套）流失文物艺术品陆续回归祖国。

2025年，中国首次当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公约缔约国大会主席国，在全球文物追索领域的影响力正在不断提升。

国际文物归还的大潮也在加速涌动，近年来，德国、荷兰、比利时等国陆续调整政策，推进殖民时期文物的返还进程。

法国此次立法，被视为欧洲在这一领域迈出的标志性一步，法国艺术史学家贝内迪克特·萨沃伊指出，巴黎布朗利河岸博物馆馆藏的6.9万件藏品中，三分之二均为殖民时期流入，而亚洲及南美洲国家也有望从此次文物归还行动中受益。

法案通过后，文物归还仍需中方正式提出申请、配合举证，并经过审核与公示等一系列程序，但对于那些在枫丹白露宫中国馆中静静陈列了一个半多世纪的中国珍宝来说，回家的路，终于有了法律意义上的通道。

165年前，雨果写下那封信时，法兰西帝国正如日中天，没有人愿意听一位作家关于“归还战利品”的呼吁。

165年后，法国国民议会以全票通过文物归还法案，雨果的预言终于照进了现实，文明的觉醒或许需要漫长的时间，但它终究会到来，正如雨果所坚信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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