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8月1日,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38周年纪念日。
这天清晨,常州戚墅堰的天空格外蓝。戚墅堰机车车辆厂里,汽笛声准时响起——那是方圆十里都能听到的"拉汇声",是几代戚墅堰子弟心里最熟悉的声音。
厂区内的火车头体育场红旗招展,人声鼎沸。这天上午,这里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庆祝大会:庆祝八一建军节,同时宣告戚机厂民兵师正式组建完毕。
工人们穿着整洁的工装,民兵们背着真枪实弹,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锣鼓声、口号声、掌声此起彼伏。谁都没有想到,几个小时之后,这座工厂将迎来它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大会结束后,厂里传出一个让人兴奋的消息:下午,运河南岸下陈村一条汇入大运河的小河里,要举行民兵水雷实弹爆炸训练。
说是训练,其实是汇报表演。
戚墅堰人是见过世面的。民兵实弹打靶,司空见惯;投手榴弹训练,也不稀奇。可"水雷"是个什么玩意儿?大多数人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这铁疙瘩漂在水上,炸起来是个什么阵仗?
一时间,街头巷尾、食堂车间,议论的全是这件事。
"听说威力比手榴弹大十倍!"
"能掀翻一条船哩!"
好奇心像野火一样蔓延。男女老少,拖家带口,纷纷涌出家门,从四面八方奔向同一个地方,横跨京杭运河的工农桥。

这座桥,是1960年初戚机厂为解决运河南岸职工上下班困难而修建的拱形钢便桥。一头连着运河北岸的厂区,一头连着南岸的工人宿舍和村庄。北岸是烟囱林立的工厂,南岸是阡陌纵横的乡村,"工农桥"三个字,取的就是"联结工农"之意。
当地人更习惯叫它"机厂桥"。对南岸的孩子来说,这座桥就是通往"城里"的必经之路;对北岸的工人来说,这座桥是回家路上的一小段归途。
谁也没想到,这座每天承载千人往来、看似结实的铁桥,会在那一天变成一条通往死亡的单行线。
为了安全起见,厂里还是做了安排的:派民兵在工农桥南岸桥头拉起警戒线,不让人群下桥,防止有人靠得太近,被水雷爆炸误伤。
安排的人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到。围观的群众,桥头看一眼热闹,也就回去了。
可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南边的人被拦住不能下桥,北边的人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桥上涌。
桥北岸,人流像潮水一样涌上桥面。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老人拄着棍,小媳妇抱着娃娃,青壮年们挤作一团。大家都想占个好位置,都想亲眼看看水雷炸响的那一刻。
"当时,数百名群众争先恐后地拥挤在工厂自建的运河上的工农便桥,登高远观。桥的南端有人拦着不许人走过去,怕靠近河边爆炸危险伤人。因此,桥北边的群众只能上,不能下,造成桥面人数越来越多,重量超载。"
几十年后,一位亲历者在回忆里写下这段话时,手还在抖。
桥上的人越来越多。700多人。
700多人,挤在一座简易的钢便桥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桥凝滞的蚂蚁。
工农桥只是座便桥。平时上下班,人流虽大,但大家都是快步通过,不停留,桥能受得住。可那一天,700多人像被钉在桥面上一样,一动不动地挤在一起,踮着脚,伸着脖子,往南边的小河张望。
那道警戒线,本该是保护,却成了封死出路的闸门。
人群里,有人开始抱怨:"挤死了,让我们过去看看嘛!"
守桥的民兵吼回去:"不许下桥!危险!"
危险。谁也没想到,最大的危险,正悬在700多人的头顶上。
下午,运河边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就在这个时候,十岁的男孩刘志方,做了一件所有男孩都会做的事,他嫌桥边太挤,绕到别处,手脚并用地翻过了一座围墙。
他本是想找一个看得更清楚的位置。
可他刚刚翻过墙头,站稳身子,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前方那座他每天走过无数次的工农桥,正在断裂、下沉。
后来,人们复盘那一刻的惨剧:随着"轰隆"一声毫无预兆的巨响,不堪重负的工农桥从中间轰然坍塌,拱形的钢架像被折断的骨头一样扭曲、砸落,桥面连同桥上的将近700人,直接坠入了京杭运河!
那场面,用一位目击者的话说:"桥上黑压压的人群,像被倒进河里的豆子一样,倾泻而下。"
尖叫声,落水声,哭喊声。
整条运河瞬间沸腾了。有人落水就被湍急的水流卷走,有人被倒塌的桥梁构件砸中,有人死死抱住桥墩的残桩,声嘶力竭地呼救。
只有数十人侥幸抓住了某些固定物体,没有坠河。
刘志方站在墙头上,浑身的血仿佛在一瞬间冻住了。他后来无数次回忆这个下午,却始终说不清自己当时在想什么——那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能理解的人间惨剧。
他只知道,从那一天起,戚墅堰的天空,再也不是原来的颜色了。
其实,这场惨剧的种子,早在前一天就埋下了。
7月31日下午到半夜,常州下了半天的倾盆大雨。京杭运河水位猛涨,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打着旋,奔涌而下。
"由于7月31日下了暴雨,运河水位很高,水流也急。"一位亲历者回忆。
水乡的孩子大多会水。落水后,不少人拼尽全力游上了岸,也有人顺手拉上一两个身边的落水者。可暴涨的运河水,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很多人落水后第一时间,就被滚滚河水卷走了,不知所踪。
河水是黄黑色的,翻滚着,吞噬着,也沉默着。
幸存者后来统计出的数字,冷得像一块铁:
落水400多人,其中淹死84人,伤345人。
这是常州市委党史工委和常州市地方志办公室留下的官方数字。
伤者,几乎都是被倒塌的钢便桥构件砸伤或撞伤的。桥塌的时候,几百斤重的钢梁、铁板从半空砸落,下面全是血肉之躯。
84个名字背后,是84个破碎的家庭。
事故发生时,很多人是拖家带口来看热闹的。
于是,惨剧降临的时候,很多家庭一下子失去了两三个亲人。有的祖孙三代同亡,有的兄妹姐弟共殁。
戚机厂工房区,一时间到处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
十五间头,105户居民中死了六七个人。
最让人心碎的,是沈医生家,他们失去了祖孙两人。
邻居们怎么也想不通。沈爷爷是医生,水性极好,游了一辈子运河,按理说他绝不会淹死。
可是一位目击的邻居红着眼睛说出了真相:
"沈爷爷水性很好,按理他不会死的。据邻居看见他当时落水后,马上顺手救人,一口气连续捞上救了三个小孩,就是不见一起落水的孙子,心里急得没办法,只可以一次次再下河底去摸救。但由于时间体力加上河水流速,水下情况复杂,落水人多的黑压压一片,下去后被人拖住揪住后不放手,导致自己溢水身亡……"
他救了三个孩子,他只想找到他的孙子。
他最终没能上来。
弄堂里前后邻居死了四个人,每天哭声不断。入夜之后,风穿过十五间头的巷子,呜呜作响,老人们说那是冤魂在哭。
"传说夜里经常听见像公鸭嘶哑声般的鬼叫,叫人毛骨悚然十分可怕。弄得晚上不敢乘凉,雨天人都不敢外出,人们在此恐惧的阴影笼罩之中久久而不能自拔……"
一位亲历者多年后写道:"这一大桥下塌不幸死人事件震惊全国,在常武地区的阴影久罩不散。许多好端端的家庭立刻破散,有的一个家庭死了三人,有的是祖孙三代同亡,伤痛之心无以言表。"
十岁的刘志方,在那场惨剧之后,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而埋种子的,是戚墅堰人奋不顾身的身影。
"当时,落水的人非常多,岸上的青壮年纷纷跳入河中救人。胆子大的,直接跳进河里救人;胆子小的,就喝烧酒壮胆;不会游泳的,就抄着竹竿救人,没有一个人袖手旁观!"
那些平日里的普通工人、农民、小贩、学生,在那一刻全都变成了救援人员。河水湍急,桥体残骸还在往下掉,砸起的水花里全是挣扎的手臂——可还是有人跳下去,一个,又一个。
有人被落水者死死抱住,一起沉下去,再也没能浮起来。
有人爬上岸,又跳下去;拉上来一个,再跳下去。
"几十年来,戚机厂广播里天天播放好人好事,我们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看到人有危险,怎么会一走了之?"
几十年后,刘志方说出这句话时,眼睛里闪着光。
是的,见义勇为是戚墅堰人的传统。这条传统,是用84条生命和无数双救援的手,一起浇铸出来的。
事故发生后,消息层层上报,最终惊动了北京。
在周恩来总理和时任铁道部部长吕正操的指示下,国务院、铁道部、江苏省和常州市三级领导机构的相关领导,亲临戚墅堰区。
常州市委、市人委主要负责人立即赶赴现场,亲自指挥,组织抢救和处理善后事宜。
"部、省、市和厂领导挨家挨户慰问抚恤,亲自道歉,以致哀思。戚机厂工房区到处陷入一片悲天动地的哀泣声中。"
调查组很快得出结论:
直接原因:工农桥短时间内涌上700多人,远超桥梁承重极限,钢便桥结构失稳断裂。
深层原因:组织方在军事演习和群众集会叠加的情况下,完全没有预见到安全隐患;只顾在南岸堵人,不顾北岸来人的疏导,人为制造了"只能上、不能下"的死局。
人祸,彻头彻尾的人祸。
事故发生后,戚墅堰机车车辆厂党委经过慎重研究,做出一个决定:
8月1日,从此成为戚机厂的厂祭日。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每到这一天,工厂都会降半旗,为1965年工农桥坍塌事故中的84位死难者致哀。
一个工厂,用自己的生日那天,祭奠自己的过失——这在中国的工业史上,是极为罕见的自省。
这份忏悔,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戚机厂人的心上,也压进了十岁的刘志方的心里。
岁月如运河水,奔涌向前。
2013年,已是花甲之年的刘志方,在家乡的水边,看到一位82岁的老人失足落水。
那天很冷,河水刺骨。
已经59岁的他,没有一丝犹豫,就像1965年8月1日下午,那些跳进运河的戚墅堰青壮年一样,他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中,拼尽全力,将老人救上了岸。
2013年,他登上了"中国好人榜"。
当记者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见义勇为是戚墅堰人的传统。"
然后,他讲起了那个8月的下午。讲起了轰然崩塌的工农桥,讲起了倾泻而下的人群,讲起了那些喝烧酒壮胆也要跳水救人的乡亲。
记者这才明白,眼前这位沉默的常州老人,正是59年前那个翻过围墙、亲眼见证惨剧的男孩。
那场悲剧夺走了84条生命,却也把"救人"两个字,烙进了一个孩子的一生。
事故之后,工农桥在原址重建。
1966年,由江苏省建设厅勘测设计院设计,改建为三孔钢筋混凝土装配式T形桥梁——这一次,它是按真正的承重标准建的。
1994年,结合运河整治,在原桥东侧新建了一座长91.1米、宽5米、主跨56米的新桥。
2016年起,京杭运河常州戚墅堰运河段开始提升改造,航道从四级升为三级,水面从50米拓展到将近90米。2017年,为配合苏南运河常州三级航道整治,工农桥移址改建。新桥位于老桥下游8.5米处,全长321.4米,主桥采用钢桁架结构,2018年7月12日竣工投入使用。
如今,在工农桥南堍,戚机厂设立了"大运河工业文化长廊",铸铜基座上镌刻着百年戚厂的历史。
桥越来越宽,越来越坚固。可这座桥真正的基石,埋在水里——埋着84条生命。
更新时间:2026-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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