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了，妈妈

一、那个寒凉的清晨

三月的风里还带着些微的凉，像极了四年前今天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医院走廊的灯还亮着冷白的光，我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裹了一件黑色的呢子背心，戴着一个褐色发卡把凌乱的短发挡在额头后面，口罩勒得脸颊发疼，眼睛肿得发红发胀 —— 那是个连呼吸都要隔着一层布的时代，连悲伤都显得格外压抑。

ICU的门厚重得像一堵墙，每次推开都要深吸一口气。那天我们守在妈妈病床旁，护士站的时钟滴答响，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前一天还在电话里叮嘱我 “成都多雨寒凉，记得保护好自己，勿要惦记远方的娘” 的妈妈，突然就躺在了那张床上。

突如其来的变化似乎早有预兆，只是以为是平常 —— 平常的妈妈总会化险为夷，有惊无险，闯过难关。比如她突然肚子疼，患了急性阑尾炎，输几天液居然就好了。比如她曾经摔跤多次，每次起来拍拍身体，就又过了关，无有大碍。

这一次不同往常，她微微地闭上眼睛，那样安详，又那样的脆弱，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失去了知觉，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我总忍不住想到妈妈常说的话：“我不想走呀，我想活到 120 岁，可是你姥姥等妈妈了，我们要见面了。妈妈现在总是没有劲儿，没有力，站不稳当，睡不着，吃饭不香。”

妈妈仿佛知道自己要走了，却又满心不舍：“妈妈不想走呀，舍不得我的孩子们，怕他们没有了娘该是多么心伤。”

记忆里，妈妈甜甜的笑容里总带着些许无奈，些许坦然。她还说：“妈妈没有想到能活到现在啊，居然可以活过了 80 岁，就要 90 岁了。想到这里，觉得值了 —— 我有那么多好孩子，妈妈没有遗憾了，只是舍不得你们，也舍不得这人间美好啊。”

二、回忆里的暖与眼前的痛

我总忍不住想起妈妈住过的山西窑洞。妈妈出生在那个小山村的窑洞里，小小年纪就是姥姥姥爷的顶梁柱：干家务，帮弟妹，忙工作，风里来雨里去。她的青春期，她是那样的美丽和有活力，把自己的芳华都给了她的家。

后来妈妈离开了大家庭，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我们这些娃娃。她含辛茹苦地上班、养娃，直到老年还总是笑呵呵的，见人就夸自己的娃娃 —— 那是妈妈的作品，是妈妈最骄傲的家。

可 4 年前的今天，我守在妈妈身边，弟弟、妹妹，还有孩子们也都围在病床旁，妈妈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看看她心心念念的娃娃们。

我们紧紧盯着妈妈的脸，盯着床头上的监护仪 —— 那上面闪烁的数字，就是妈妈的命。

那天的 ICU 里，空气里满是刺鼻的消毒水味，连带回忆都变得格外清晰。泪水湿了眼眶，流了一脸都没觉察，脸上绷得紧紧的。

我趴在妈妈的胸前，听着她的心跳，握着她的手，紧紧地，又轻轻地，想焐热她，想暖暖她，想让她不要孤单，想让她起死回生 —— 我总是唠唠叨叨，念念有词，说：“妈妈，你最疼孩子，总要说句话才好呀。你，你，你，不能这样啊......”

我们轮流守着妈妈，看着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手上、腿上都插着输液管，连透析管都用上了，心疼得快要碎了。

可我们还抱着一线希望：盼着妈妈突然睁开眼睛，看看她的娃娃们泪奔的样子；盼着妈妈再笑一笑，哪怕只是轻轻一下。

监护仪的灯光一闪一闪，数字跳来跳去，却总也不争气。我总想起那天和妈妈的通话 —— 其实她声音已经很虚很弱了，可我在千里之外，没法靠近她，没法摸着她的手给她力量、给她帮助，只能说着些不痛不痒的话，自欺欺人。

虚弱的妈妈还在不停地安慰我：“你的工作不一样，要戴好口罩，好好工作，不要想妈妈，妈妈没事的，她爱咋就咋，你不要怕。”

她还说：“你不要给妈妈买东西了，妈妈用不着了。”

可我心里早就计划好了：还有一周就是妈妈的生日，我已经买了回老家的票，也跟单位领导请了假 —— 再等几天，咱们母女就能见面了。

我还想起十多年前，我和爸爸妈妈在成都喝盖碗茶，一起体验成都的休闲生活，一起去看武侯祠、都江堰，还有乐山大佛。

医生查房时，看了看病床上的妈妈，口罩上方的眼睛里，传递着 “无常无果” 的信号。

我们一群人涌上去，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腿却在不停地打颤。“再等等，也许会有奇迹。” 我们就这样互相安慰着，从清晨等到正午，又从正午等到黄昏、夜幕降临，走廊的灯又亮了起来，和清晨时一样冷白。

监护仪的声音一直很平稳，可妈妈再也没有睁开眼睛。我记得那天的夕阳特别红，外面的风很大，光线透过医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口罩上，连眼泪都显得模模糊糊。

三、四年后的思念与铭记

四年过去了，成都的茶馆我已经没有再去了。只是走在路上，经常看到喝茶摆龙门阵的人们，看到他们晒太阳的样子，总会想起妈妈。

山西的窑洞应该还是老样子吧？只是那个妈妈出生的窑洞，已经成了残垣断壁，里面的烟火气也了无踪影。

我的电话里，再也没有接到过妈妈的来电；我的心里，再也不用惦记着给妈妈买任何物件；再也没有人叮嘱我 “注意身体，不要哭泣” 了。

可我内心深处的那份暖意，从来没有消失；妈妈对我的爱，从来没有离去。

四年了，思念如影相随。妈妈的味道，妈妈的回忆，反而慢慢变得清晰 —— 泪水里，夹杂着太多太多美好的过往。

妈妈教会了我，什么是失去，什么是永恒，什么又是生命的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