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短短一联诗句,写尽长征途中惊心动魄的征程。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之后,国民党追兵依旧紧咬不放,红军深陷险境,几乎没有休整喘息的余地。

危急关头,红军为什么选择翻越夹金山,而不另寻道路绕行呢?

1935年6月,四川西北的硗碛藏寨迎来了长途跋涉的中央红军。
刚刚打完大渡河战役的战士们,大多还穿着单薄的衣衫,身后国民党追兵紧追不放,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整的机会。
抬头望去,横在眼前的夹金山,在当地藏语里叫“甲几”,意思是山势高陡。这座山垭口海拔4000多米,哪怕到了6月,山顶依旧积雪茫茫,空气稀薄,氧气含量只有平原的六成。
当地老百姓代代相传一句民谣:“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人不攀。要想越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
在当地人眼里,这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险山。

很多人读到这段历史都会心生疑惑:为什么红军非要选择翻越这座雪山,而不找一条相对平缓的道路绕行?
这并不是仓促之下的被动逃命,而是指挥部反复权衡敌情、地形、补给之后,慎重做出的战略选择。
摆在红军面前,当时大致有三个行进方向,每一条都有现实的难处。
向东去往雅安一带,地势平坦、物产丰富,看起来是一条好走的路,可这里早已是蒋介石布下的重兵区域。
薛岳率领的中央军一路尾随,主力正向汉源靠拢;川军杨森的第20军驻守荥经、天全、芦山一线,层层设防;刘文辉的第24军把雅安当作核心据点,必然拼死抵抗。
就算红军能够突破当面川军的防线,身后距离很近的薛岳追兵很快就能赶到,大军连续作战,疲惫不堪,极易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那向西折返,沿着河谷往人烟稀少的西康方向走行不行?答案同样行不通。
这片区域河谷狭窄,适合耕种的平地极少,居民分散,很难筹措粮草。几万大军一旦深入此地,自带的粮食支撑不了多久。

陈云后来回忆时也曾提到,红军进入西康,面临的困难极大。国民党的补给线依托后方,可以持续输送物资,而红军没有稳固后方,时间一长,不用敌军进攻,饥寒就会拖垮队伍。
东西两条路都走不通,剩下唯一可行的方向,就是向北翻越夹金山,去和红四方面军会合。
1935年5月,红四方面军打赢土门战役,突破川军封锁线,歼敌万余人,之后一路西进,6月3日进抵理番,6月8日先头部队抵达懋功地区,专门留出通道接应中央红军。
两大主力之间直线距离120公里左右,这是长征路上两军距离最近的一次,会师窗口十分宝贵,一旦错过,等敌人封锁这条通道,再想汇合就要付出更大代价。
早在5月31日,中央就在泸定召开会议,敲定两件大事:
一是安排陈云前往上海,恢复被破坏的白区党组织,尝试重建和共产国际的联系;二是中央红军立刻向北,翻越夹金山,主动与红四方面军汇合。
有人简单把翻雪山说成被逼无奈,其实并不完整。追兵的压力客观存在,但北上更是主动抓住会师机会、跳出包围圈的战略抉择。
战士们明知道雪山凶险,却清楚翻过这道山梁,就能和友军会合,获得新的生机。

正是这份清晰的目标,支撑着这支衣衫单薄的队伍,向着风雪漫天的夹金山迈开脚步。

要翻过这座山,总得先弄明白:拿什么翻?
红军从江西出发,辗转一年多,大小仗打了上百场。走到夹金山脚下,许多人脚上穿的还是草鞋,身上裹的还是单衣。
6月,山下热得人直冒汗,山顶却终年覆着积雪。队伍里不少战士来自南方,前半辈子连雪的影子都没见过,更别提爬这么高的雪峰了。
出发前,部队根据以往转战川滇黔时攒下的经验,再三叮嘱大家:上山前尽量把肚子填饱,兜里揣几颗干辣椒、几片干姜,实在撑不住就嚼上几口,提提神、驱驱寒。
至于棉衣,那是没有的。战士们把破衣烂毡剪成布条,一圈圈缠在脚上,算是勉强防冻。
正当大家都发愁的时候,硗碛的藏族群众送来了他们仅有的家当:玉米、胡萝卜、红辣椒,还有人用棕皮缝了背心,削了竹竿当路杖。东西虽不多,却是乡亲们能拿出的全部了。

可紧接着,更大的麻烦找上门来:找不到向导。
国民党早把谣言撒遍了乡里,把红军描绘成杀人放火的匪帮。藏族老乡吓得纷纷躲进山里,红军到了硗碛,连个问路的人都寻不见。
没有向导,就这么贸然闯进夹金山?那无异于送死。
转机就出现在在那位头人代办戴德坤身上。他先派了两个人下山,支起个茶摊,想探探这支队伍究竟什么来路。
两个探子亲眼看到,红军不抢东西、不占房子,还主动给老乡们帮忙干活。
消息传回,一个叫特巴的藏族猎人站了出来,夹金山的每道沟、每块雪塘,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他决定亲自给红军带路。
6月12日天刚亮,红四团跟在特巴身后出发了。起初路还算好走,穿过森林,钻进灌木带,虽然狭窄,方向却辨得清。
可海拔一过三千米,天地陡然换了副面孔。气温骤降,雪越积越深,深的地方没过了腰。雪把路盖得严严实实,下一步踩的是实地还是吞人的雪塘,谁也说不准。
特巴在最前面蹚路,后面的战士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挪,一步一喘。

队伍里几乎没有人开口,这种寒冷的天气,说句话都要耗费力气。有人缺氧走不动了,旁边的人伸手拽一把,没人敢停。那个海拔、那个温度,一旦坐下来,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
大家互相搀着、架着往前挪:摔倒了拉起来,走不动的由两个人夹着;饿了啃一口硬邦邦的青稞,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冷了就嚼两颗辣椒。
杨成武后来写道,单薄的军衣挡不住风雪的撕扯,脸上、身上像被无数把尖刀划过,浑身哆嗦、牙齿打颤,把能披的都披上身也无济于事。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有人倒下,战友只能把他往雪里一推,抓把雪盖住脸,转身继续走;有人失足,顺着冰面像炮弹般滑出去,消失在冰崖下,连声呼喊都来不及发出。
不少背着沉重锅具的炊事员,就在这缺氧严寒里倒在了半路。类似这样的牺牲,在红军翻越的座座雪山中不断重演。

队伍始终没有停步。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凭着这份盼头,一支衣衫单薄的队伍,硬是把脚印一步一个,踩进了这座险峰的深处。

6月12日下午,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翻越夹金山,在达维镇迎面遇上一支队伍。双方都鸣枪警戒,派人上前查探,帽檐上那颗红星,一模一样。
原来正是红四方面军的接应部队。
这是长征开始以来,两支主力红军的第一次碰面。此后数日,中央红军分梯次陆续过山:至6月18日,主力全部翻越夹金山、抵达懋功地区,与红四方面军胜利会师。
两支队伍合在一处,声势浩大,足有十余万人。《红星》报社论将这次会师称作“历史上空前伟大的事件”,放在当时的背景下,这句话并不夸张。
连日里,向导特巴的身影不断出现在夹金山南北两侧。他熟悉山里的每一道沟壑、每一处雪塘,一趟又一趟,把主力一批批送过山口。
临别时,一位战士将随身马灯塞进他手里,为他起了一个汉族名字:马灯红。特巴感念这份情谊,后来把名字改为马登洪。

那盏马灯在他家代代相传,传了四代;如今他的孙女马花,仍会在纪念馆里举起这盏灯,为来访者讲述当年的故事。
红军翻越这座山,是死里求生;而川军追过这座山,却近乎自掘坟墓。杨森派出三个混成旅尾随追击,却始终未能打出一场像样的战斗。
川军既没有御寒装备,又无高原行军经验,后勤补给到山脚便告断绝,光是冻饿与高原病,就减员上千人。
翻过山的部队士气溃散,逃兵四起,哗变、弃枪、丢粮,整支追击队伍先自散了架。同一座山,有组织、有信念的队伍能借它成事,缺失这些的队伍,则被它吞没。
蒋介石此前的部署,全然建立在“两支红军见不得面”这一假设之上,以岷江与邛崃山脉隔断两军,南阻中央红军北上,北堵四方面军南援,意图让两军各自为战、渐次瓦解。
国民党密电中写得分明:“朱毛溃奔川南,徐匪倾巢西窜,察其企图,实欲会股川西。”他看清了红军的意图,却终究没能拦住。
会师之后,两河口会议确定北上川陕甘的方针。此后红军穿草地、过腊子口、直抵陕北,长征的方向就此定下。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这座夹金山。

如今回望,红军翻越夹金山,究竟算不算“被迫”?严格来说,算,毕竟三条路中两条已断,不翻雪山便无生路。
不过“被迫”二字,掩盖了这个决定里最珍贵的东西:被迫之中,仍留有选择。
东面的雅安并非全无可能强攻,向西入西康也未必绝无转圜,可红军没有挑那条看起来容易走的路,而是选了最难走、方向却最对的一条。
最稳妥的选择,未必最安全;最难走的路,反而常是唯一的活路。
更新时间:2026-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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