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扬州人而言,春日无荠菜,便不算真正入春。这株寻常野菜,藏着水乡的清鲜、市井的烟火,更载着千年的食俗与文心,一口咬下,便是整个江南的春天。
扬州的春,是从挑荠菜开始的。惊蛰一过,寒意未消,老扬州们便挎上竹篮、执起小钩刀,往郊外寻鲜。蜀冈脚下、保障湖畔、施桥的田垄边,湿润的泥土里,荠菜顶着露珠舒展叶片,嫩得能掐出水。它们不与百花争艳,只默默伏在草间,绿得沉静、香得清冽。郑板桥写“三春荠菜饶有味”,陆游叹“春来荠美忽忘归”,古人对荠菜的偏爱,在扬州的春日里依旧鲜活。挑荠菜从不是果腹之举,更像一场与春天的温柔相逢:蹲下身拨开杂草,指尖触到脆嫩的菜茎,轻轻一掐,便将春光揽入篮中。风里带着泥土与菜花的甜香,耳边是邻里说笑的乡音,一篮荠菜,装的是乡野意趣,更是扬州人刻在骨子里的闲适。
荠菜入菜,扬州人最懂“鲜”字真谛。汪曾祺先生在《故乡的野菜》里写,扬州酒席的凉碟,必有拌荠菜:焯过水的荠菜碎切,混上香干细丁、姜米,淋麻酱油醋,抟成宝塔形,临吃推倒拌匀,清鲜爽口,解腻开胃。这道小菜不施浓墨重彩,却最能衬出荠菜本味,是扬州菜“清鲜平和”的绝佳注脚。
春日食荠菜,最热闹的当属荠菜春卷,堪称扬州“咬春”的头牌。老扬州做春卷,讲究荠菜现挑、肉馅现剁、皮子现擀。洗净的荠菜焯水挤干,切成细末,与三分肥七分瘦的肉糜拌匀,加少许虾米提鲜,盐糖调味,鲜而不腥、香而不腻。薄如蝉翼的春卷皮裹上翠绿馅料,卷成方方正正的长条,入油锅慢炸,外皮渐渐鼓起金黄的泡,香气漫满厨房。炸好的春卷外酥里嫩,咬开一瞬,荠菜的清鲜混着肉香迸发,不油不腻,满口都是春天的脆嫩。东关街的老铺里,现炸的荠菜春卷永远排着长队,游客与本地人挤在一起,捧着滚烫的春卷,在烟火气里品味扬州的春。
扬州人食荠菜,花样多到藏着四季心思。清明时节,荠菜正嫩,家家户户做荠菜清明圆子,糯米粉做皮,荠菜肉馅为芯,煮得白白胖胖,咬一口黏糯鲜香,寓意团圆。寻常餐桌,荠菜豆腐羹清润暖胃,荠菜炒鸡蛋鲜嫩下饭,荠菜扁团炕得焦香,就连三月三的荠菜煮蛋,也是老扬州的养生俗信——“荠菜煮蛋赛仙丹”,蛋壳染着淡绿,蛋香混着菜香,一口下去,清润养人。
最具文人意趣的,当属扬州流传千年的东坡羹。北宋苏轼任扬州太守时,见蜀冈荠菜繁茂,便采之与粳米同煮成羹:粳米如珍珠,荠菜似翡翠,清香飘逸,淡而有味。无油无腥,素净清雅,正合扬州饮食的温润风骨。如今扬州菜馆仍有这道羹汤,舀一勺入口,软糯中带着荠菜的清甘,仿佛能窥见东坡先生春日采荠、煮羹赏春的闲情。
荠菜之美,美在朴素,更美在扬州的烟火人间。它不必名贵食材相衬,无需繁复技法雕琢,却能登酒席、入家常,从文人雅席到市井小摊,处处皆有它的身影。春日里,扬州人家的厨房,总因这一抹翠绿而生动:祖母在灶前拌荠菜,母亲在锅边炸春卷,孩子捧着刚出锅的圆子,热气氤氲里,是岁月静好的温柔。
春风又绿江南岸,扬州的荠菜又香了。挑一篮乡野春光,做一桌荠菜清鲜,在瘦西湖的柳色里,在东关街的烟火中,细细品味这株野菜里的扬州春。原来最动人的春天,从不在繁花深处,而在这一口清鲜、一缕烟火、一份藏在寻常日子里的温柔乡愁。
更新时间: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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