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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巩汉
编辑| 时光
初审| 方园
2018年夏天,一篇千字长文把央视春晚舞台上那个笑容可亲的"央视一哥"拉进了漩涡。
指控他的,是一个当年只有21岁的实习生。

没有录像,没有目击者,只有一间化妆室,和两个人截然对立的陈述。
这场博弈,从网络打到法庭,从一审打到二审,打了整整八年,耗尽了两个人。

2014年,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一个叫周晓璇的大学生,正在央视《艺术人生》节目组实习。
她后来在网上用的名字叫弦子,当时年仅21岁,刚从大学课堂走进这个很多人挤破头想进去的地方。
央视,在很多人眼里是光环,是资历,是人生跳板。
朱军不需要介绍。
连续21年主持春晚,脸在除夕夜出现在十几亿人的电视机前。
他在《艺术人生》是什么地位,不用说。
弦子说,就在那段实习期间,她在一间化妆室里和朱军单独相处,遭到了性骚扰,时长数十分钟。
事情发生之后,她没有选择沉默。

她第一个告诉的是同学,然后给姑母打电话,又给老师打了电话。
最后,她在老师、室友和一位律师的陪同下,走进了央视旁边的派出所,报了警。
这个细节很重要。
一个21岁的女生,独自面对这件事,拉着能找到的所有人,走进派出所——这不是冲动,不是表演,是一个人在极度惊慌下能做出的最笨、也最扎实的动作。
然而接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案子受理了,或者说似乎受理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弦子回到了学校,毕业,工作,生活继续往前走。
朱军也继续主持,继续站在镁光灯下,一年又一年。
这件事像一颗钉子,扎在那里,没人动它。

整整四年。
直到2018年,一场来自大洋彼岸的浪潮把这颗钉子搅了出来。
那一年,#MeToo运动席卷全球,女性开始在网络上公开讲述自己被骚扰、被侵犯的经历。
中国的大学校园里也燃起了同样的火,一篇篇指控文章在微博上流传,每一篇背后都有一个沉默多年的人决定开口。
2018年7月26日,弦子发出了那篇文章。
她25岁,已经毕业,已经走出校园,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化妆室里颤抖的女孩。
她写下了2014年发生的事,写下了那间化妆室,写下了她事后报警、告诉亲友的每一个细节。
文章一开始在自己的社交账号发出,流量并不大。
是她一个姐姐的朋友,微博名叫"麦烧同学"的徐超,把这篇文章转发了出去。
这一转,转出了一场历时八年的风暴。

文章发出后,舆论的速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朱军的名字,从一个荣誉符号,瞬间变成了一个争议焦点。
支持弦子的人把他的照片挂在网上声讨;质疑弦子的人则反问:证据呢?为什么拖了四年才说?为什么偏偏选在MeToo风口?
这场舆论战,两边都打得很用力,但没有一边能拿出可以终结争论的东西。
朱军的反应来得很快。
2018年8月15日,距弦子发文不到三周,朱军委托北京星权律师事务所发布声明,称"朱军性骚扰实习生"为不实信息。
声明里还有一句话:已在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对弦子和相关转发者提起诉讼,当天已获受理。
这个动作很清楚——他不打算忍,他要反击。

9月,事情到了弦子和徐超这边。
9月25日,徐超在微博公开表示:接到了海淀法院通知,朱军已起诉她和弦子两人,两人均表示积极应诉。
朱军方面的起诉状显示,他称自己遭受了严重精神伤害,索赔金额是65.5万元人民币。
65.5万。不是一个整数,是经过计算的数字。
这个数字压下来,对一个普通年轻人来说,不轻。
弦子没有退。
她这边也在向法院递交材料,反诉朱军侵犯自己的人格权。
她的律师说:"这个案子最大的意义可能在于过程,但我们所有人都要争取到一个最好的结果。"
两边都进了法院,一场持久战正式开始。
但法庭的时钟走得极慢。

立案之后,等,等,等。
庭审日期一推再推。
网络上的争论渐渐冷却,新的新闻热点涌来又退去,这个案子从人们的视野里一点点淡出。
朱军还在主持。弦子还在等待。两年多过去了。
2020年12月2日下午2点,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弦子诉朱军性骚扰案正式开庭。
这一天,弦子准备了很久。
她通知了8位证人出庭,包括当年陪她去报警的大学老师、老师的律师朋友,以及和她一起实习的同学和朋友。
这些人从2014年起就见证过这件事的某个环节——有人接过她的电话,有人陪她走进派出所,有人亲眼看到她事后的状态。
法庭外面有记者守着,但没见到朱军进入法院。
他既没出现,也没公开置评。

庭审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2021年9月14日晚,海淀法院宣布判决结果。
这个结果让很多人没想到,又让很多人感觉早就料到了。
一审判决:驳回弦子全部诉讼请求。
理由是:弦子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朱军对其实施了性骚扰。
判决在晚上宣布,弦子站在法院门口,哽咽着对守候的记者说话。
她说,"法院如果要拿出让人信服的结论,程序上起码要保障充分讨论,这个案子并没有触碰到核心事实" 。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即使拿了这个判决,我也依然还是要说,我就是一个性骚扰案件的受害者。"
然后她宣布上诉。

整个判决的核心争议,集中在证据上。
弦子方说,2014年性骚扰发生后,她当场以猥亵为由报了案。
6年后,当她的律师申请调取当年的报案卷宗时,卷宗里确实记录了当时的报案笔录、DNA鉴定报告,还有监控录像截图。
这几个字要好好看:DNA鉴定报告,监控录像截图。
然而,当弦子向法院申请调取公安的原始监控视频时,海淀公安的回应是——从未调取过监控视频。
卷宗里有截图,但说没有调过视频。
这两件事怎么同时成立,判决书里没有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
弦子的律师在庭上反复追问,这一部分的争议没有被充分处理,就这样压在了"证据不足"四个字下面。

这是弦子案最让人感到窒息的地方——不是法院的结论,而是那个关键证据去哪儿了的问题,始终悬着,没有答案。
上诉之后,又是等。
2022年8月10日下午2点,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弦子诉朱军案二审开庭。
当天晚上,北京市第一中院通过官方微博发布公告:
"上诉人周某某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朱某对其实施了性骚扰行为,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故维持原判"。
维持原判,四个字。
同时,法院就朱军的名誉权反诉作出判决:认定弦子的行为构成对朱军名誉权的侵害,判令她在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在涉案微博账号上向朱军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朱军精神损害抚慰金及合理支出,共计65.5万元人民币。

一分不少,就是当年起诉的那个数字。
弦子在庭后说了一句话,被法新社记者记录了下来:"是否发生在封闭空间的性骚扰,只要对方全盘否认,只要没有全程录像,受害的女性就只能沉默以对,而无法在司法上求得正义?"
这个问题,没有人正面回答她。
需要说清楚的是,这是一起民事诉讼,案由是"一般人格权纠纷(性骚扰损害责任纠纷)",适用的是"谁主张谁举证"的民事证据规则。
两级法院的判决,都是基于证据规则作出的裁定——不是对"事情是否发生"的刑事定性,不是对朱军的无罪宣判,也不是对弦子说谎的认定。
法律认定了"证据不足"。
但"证据不足"和"没有发生"之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
这条鸿沟,就是这个案子至今仍然让人无法释怀的地方。

判决落槌,但两个人的故事没有就此结束。
他们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先说朱军这边。
二审判决出来之后,舆论场没有出现人们预期中的轩然大波,也没有为他彻底翻案的欢庆。
大多数人沉默了。
朱军继续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但频率变低,声量变小。
2023年,朱军从央视正式退休。
没有盛大的告别仪式,没有往年那种万众瞩目的告别演出。
就像他职业生涯里无数个普通的工作日一样,他下班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到那个演播厅。
央视春晚舞台上,他的位置由新人填补。

连续21年,就这样结束了。
然后,沉寂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开始了低调复出。
2026年2月,朱军出现在中国教育电视台"乐龄春晚"的舞台上,担纲主持。
那是一台面向老年观众的节目,收视圈子小,关注度低,没有引发太大波澜。
此后,他陆续出现在北京大学美育研讨会上,被甘肃民勤县聘为防沙治沙公益大使,还有报道称他将与著名主持人董卿同台出席一场中秋公益诗会。
这些活动,没有一个是黄金时段,没有一个是全国性舞台。
他像一个小心翼翼往回走的人,试探着,一步一步,看看地面还不还结实。
再说弦子这边。
弦子没有履行判决。

她既没有在微博上发文道歉,也没有赔偿那65.5万元。
因为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她被法院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民间俗称"老赖名单"。
这个名单意味着,她无法购买机票、高铁票,无法在国内进行很多正常的金融活动,子女可能受到就学限制。
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这是实实在在的、每天都要面对的代价。
她没有妥协。
她把账号从微博转移到其他平台,继续发声,继续接受境外媒体的采访,赴欧洲高校做分享。
她开设了付费播客,记录下她在这场漫长战争里的思考和感受。
在不能回国的情况下,她选择换一块地方,继续说话。

2026年5月26日,弦子的微博账号"弦子与她的朋友们"突然消失。
页面上只剩下一行字:"该账号因被投诉违反法律法规和《微博社区公约》的相关规定,现已无法查看"。
这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2018年公开指控以来,她的账号多次被封、多次被限流,微博、豆瓣上关于她和这个案子的词条,频繁遭到删除。
现在,是永久封禁。
在中国的互联网上,她的声音被彻底切断了。
她移居加拿大。
在那里,她还能说话。
从2014年化妆室里的那一天,到2026年微博账号的消失,整整十二年。
两个人,八年诉讼,两次判决,一个失去了职业顶峰,一个背上了失信名单。
没有人赢。
或者说,赢的方式,和任何人期待的都不一样。
这个案子真正留下的,不是判决书,而是它暴露出来的那些东西。
第一个,是证据困境。
性骚扰发生在封闭空间,这几乎是它的本质特征之一。
没有目击者,没有录像,只有两个人的陈述。
在民事诉讼"谁主张谁举证"的规则下,指控方天然处于极度不利的位置。

弦子案,把这个困境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不是弦子一个人的困境,这是所有在封闭空间里遭受骚扰的人可能面临的共同处境。
那个"卷宗里有截图,但说没有调过视频"的问题,也从未得到正面解答。
它就这样悬着。
第二个,是舆论的双刃刀。
弦子发文之后,朱军在公众层面受到的职业冲击,早在任何法律程序开始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而弦子所遭受的网络攻击,同样从未停止。
舆论不判案,但它的判决先于法院,而且没有上诉途径。

有一句话被引用过很多次,出自中国女权主义者李婷婷:"这个案子的影响力大于这个案子的结果。
" 这句话是对的,但它同时也是悲剧性的——影响力存在,结果却没能给任何一方带来真正的平息。
第三个,是信息的消失。
这个案子,从来不在中国主流媒体上被正式、系统地报道。
据报道有媒体禁令,《财经》杂志记者王丽娜最初撰写的相关报道后被删除,豆瓣、微博上的词条反复被清理,而今弦子的账号永久封禁。
当一件事不能被讨论,它就不会消失——它只是变成一个只能在角落里传递的秘密。
十二年过去了。

朱军站在教育电视台的舞台上,对着镜头笑。
弦子在大洋另一端,对着麦克风,说那些在国内再也发不出去的话。
他们都还活着,都在往前走。
但那间化妆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给过一个所有人都信服的答案。
这个问题,大概还会悬着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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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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