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姐姐”和她的11000个孩子

河南日报社视觉全媒体中心·大河报记者 元茹 薛阳

编者按：

曾经，他们沉寂在无声的世界里，世间万般声响似乎都与自己无关。但经过专业康复训练，他们终于冲破寂静。

对他们背后的家人来说，一句磕磕绊绊的“妈妈”，一句奶声奶气的顶嘴，都可能会听者激动、欣喜流泪。

2026年5月17日是第36个全国助残日，我们把目光投向一群特殊的孩子，还有他们背后默默发光的人，讲述一场跨越时光的爱的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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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8日，湖北随州。王杨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台上摆满了洗好切好的菜。她准备了八个菜，摆了一大桌，昨天就在反复想着菜单了。

这不是过年，也不是什么隆重的节日，她只是在等待在她看来很重要的“亲人”。

王杨儿时的言语康复学校的两位老师张艳霞和张玉玲，当天从郑州驱车4个小时，来探望这个她们牵挂了28年的孩子。

28年前入园的听障孩子，如今成了最棒的妈妈

37岁的王杨是孩子心中特别了不起的妈妈，会做蛋糕、烤面包，前年考了驾照，去年还考了烘焙师资格证。她的大儿子博文刚考了全班第一，长大后想当外交官，小女儿月月也乖乖地依偎在她身边。

（图片：王杨等待老师们前来）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把生活打理得热气腾腾的女人，曾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听障孩子。

王杨幼时因药物致聋，1998年，9岁的她从湖北来到郑州康源聋儿语训中心（现郑州康园听力言语康复中心，以下简称康园）。17个月的康复训练后，她成为这里第一个顺利走进普通小学课堂的孩子。

那一天的报道登在1999年9月3日的《城市早报》（2002年并入大河报）头版上，一篇《外地聋儿 郑州圆梦》的故事，也帮助众多身处迷茫的家庭，找到了更多可能性。

（图片：当年的报道版面）

现在她的老师从郑州赶来看她，王杨说：“小时候在（言语）康复学校学会了说话，现在尤其想念洛梅老师。”

她口中的洛梅老师，就是康园创始人张洛梅。张洛梅原本也要来，但临时有事没能成行，她特意录了视频，当听到“你要开开心心、健健康康每一天”的祝福时，王杨立时红了眼眶，“小时候发高烧住院，都是洛梅老师抱着我去医院，在医院照顾我的，像妈妈一样。”

图片：王杨（左）听到老师的祝福时掉泪

尽管已经毕业20多年，不管是上学、恋爱，还是结婚、生子，甚至第一次成功做出的蛋糕、孩子考的100分，王杨都会第一时间分享给她9岁时的老师们，一起感受喜悦。

“我希望我有一个魔法棒，可以让他们能听会说，回归正常生活”

“本来是打算办一所幼儿园，无意当中看到电视上《健康之路》栏目的报道，说有这样一群听障的孩子，我觉得他们可能比普通孩子更需要人去呵护、去疼爱，也更需要专业的力量。于是一脚踏进了这个行业。”张洛梅谈及当年时十分平静。

（图片：言语康复学校的孩子们）

创立一所民办的言语康复学校，一点都不简单。1998年，20多岁的张洛梅租了栋三层小楼，没有教科书，没有成熟经验，和团队“摸着石头过河”，白天教课，晚上和孩子吃住在一起。

当年的老师们们记得，有孩子缴不起学费，她说“先上，以后再说”；有孩子发高烧，她半夜抱着去医院；有孩子想家了，她哄着睡在自己旁边。“最早都是先上学后缴费。”张洛梅回忆，“有的孩子上了半年，效果出来了，家长说带孩子出去吃顿饭，就走了。”

（图片：张洛梅和听障儿童们）

她没有统计过那些年自己往里面垫了多少钱。“一百多万应该是有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晚上蒙着被子哭一场，白天依然阳光灿烂”。一天天走过来，28年里，一个又一个温暖的瞬间成为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有最初和孩子们吃住在一起的回忆，有在学校升学压力太大时过来找她倾诉的学生，还有像王杨这样毕业多年仍念念不忘的孩子和家长们。

（图片：老师们讲述当年的学生）

“当我看到这些孩子们的时候，我觉得我特别希望自己有一个魔法棒，轻轻一点，孩子不仅能听会说，然后回归正常，他们的家庭很幸福。” 她说。

两个听障孩子的母亲，打三份工支撑孩子康复

李雪玲这些年一直记得那5000块钱。

她现在每天凌晨3点起床，开始收拾摊子，做包子，早上六点就要推着三轮车出门了。

她家两个孩子都是“大前庭导水管扩张”（一种内耳疾病），大儿子错过了最佳康复期，5岁才送到康复学校，发音到现在都带着鼻音。小儿子2岁就来了。

（图片：李雪玲和孩子们）

“我孩子小的时候，那都是看不到希望的。”她回忆过往。

2014年左右，二儿子在学校上了几个月亲子课，她感觉效果很好，但即使每个月千把块钱的学费，家里也实在拿不出来了。她跟张洛梅说：“张主任，我们上不了了。”

张洛梅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她回去等消息。没过几天，老师打来电话：“给你申请下来5000块钱补贴，孩子接着上吧，不能让孩子放弃康复。”

（图片：李雪玲一大早就出摊了）

为了两个孩子，李雪玲曾经一天三份工连轴转，卖早餐、摆地摊、打零工，张洛梅知道了她的情况，每次见面都会问一句“孩子最近怎么样”，其他不多问，但该帮的时候，总是会主动联系她，帮忙减轻一些负担。

如今李雪玲的大儿子已经大学毕业，放弃出国留学机会，工作后每月工资会给妈妈，还要帮弟弟完成学业，小儿子成绩也很好，考过校第一，阳光开朗，还出现在了学校的宣传片里。

两个孩子都懂事，总是叮嘱母亲别太累，她笑着跟他们约定，“你要替妈妈把儿子照顾好，我也替你把妈妈照顾好。”

家里一天天地变得更好，李雪玲也开启了新人生，忙完一天的生计，还抽空做短视频分享经历，鼓励更多困境中的妈妈，感染他们：“我们受到社会的关注和照顾。等你们长大，如果有能力的话，也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我们应该帮助的人。”

十几本笔记，写满了新疆姥姥的千里里守护

轩轩的姥姥赵秀霞来自新疆。

轩轩两岁半时，在当地几家医院检查出一点语言（能力）都没有，医生都说“治不了”。后来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去了北京协和医院，听到孩子可以做人工耳蜗手术时，母亲哭了，“孩子终于有希望了。”

但没想到这只是第一步，最艰难的是康复。

（图片：带耳蜗进行康复训练的孩子）

北京几家康复机构问下来，一个月单康复费就八九千块，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承受不了。北京的医生建议他们来郑州：“郑州的康复机构在全国也很靠前，开销还比北京低很多。”

张洛梅看了轩轩的检查结果，刚说了一句，“这孩子情况挺重的”。赵秀霞的心沉了下去。张洛梅紧接着说：“别担心，康复是个慢功夫，我们一起想办法。”她宽慰了些，仿佛抓到了什么可以依赖的。

2013年开始，康园启动了一个名为“百灵鸟行动”的公益救助项目，专门为家庭困难的听障孩子提供康复费、助听器和耳蜗手术补贴。轩轩的情况符合救助条件，每个月还能减轻一部分费用。

于是，快七十岁的赵秀霞开始了她人生中最像“学生”的日子。初来时，轩轩耳蜗开机后毫无反应，老师在课堂上教什么，姥姥就记什么，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诸如“甜瓜西瓜甜瓜西瓜”“面包蛋糕面包蛋糕”这样的笔记，“这是听觉训练，就这样子去给她不停地说，反复地说。”

（图片：赵秀霞记下的笔记）

这样的本子，她记了十几本。“现在她会跟我吵架，跟我顶嘴了。”姥姥高兴坏了，送别来访的记者和老师，轩轩会说，“再见！”

三年中，姥姥和姥爷没有回过新疆，她还把87岁的老母亲也接到了郑州，一边带孩子康复，一边照顾老人。“孩子能跟小朋友交流、能提要求、能上正常学校，对我们来说一切都值了。”

考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子……孩子们想给老师报喜

张洛梅一直保存着一本相册，里面是28年前孩子们在康园的照片，第一个园区内滑滑梯、跳舞、思念工厂研学、雷锋日社会实践……翻着相册，老师们有说不完的回忆。

1999年刚毕业就来到康园的张玉玲和张艳霞，一待就是27年。她们是学校最早一批的老师，见证了这里从初创到壮大，如今有百余名专业老师，陪伴着孩子从无声走向有声。

孩子们毕业后，在各自的生活里闪闪发光，在社会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他们没有和当初的老师断了联系，总会把喜讯给他们说说。

刘松在郑州开了一家汽修厂，正准备和同在这所康复学校毕业的王帆结婚。王帆设计师的工作，也是张洛梅帮忙引荐的。两人回忆起小时候，都是周末老师们带着出去玩的场景。

（图片：康复学校的老师来看望毕业的孩子）

刚考上西安交大研究生的韩立（化名），妈妈第一时间报喜，最让张洛梅高兴的是，孩子考上的专业在全国排名第一。

从南京大学研究生毕业的陈俊源，去成都工作前，专门赶回学校看望老师们，“工作是卫星遥感应用方向，非常厉害。”张洛梅满是骄傲。

张洛梅和老师们从来没有想过，20年或是30 年之后，这些孩子会怎么样，但现在一个又一个的孩子在不断地报喜，“真的特别幸福，这些孩子都成了我们的亲人。”

无数康复训练的老师，心里小小的种子发了芽，孩子们在森林里各处开花。

（图片：越来越多的孩子回归正常生活）

据第二次全国残疾人抽样调查结果显示，我国有听力障碍患者2780万人，每年新增患者超过30万人。另外据中国听力医学发展基金会数据，我国每年新增听障儿童超过3万名。

据了解，28年来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约11000个，包括听障、孤独症和智力发育迟缓的孩子。多个公益救助项目中，单“百灵鸟”系列公益项目就惠及家庭1000多个，升级后的“巴奴听障儿童救助金”更是每年固定100万元的救助额度，更多孩子直接受益。

“我们国家这些年在康复方面投入力度蛮大的，得益于社会各方面的支持，曾经不能听不能说的孩子，曾经孤独症的一些孩子，曾经的智力落后的一些孩子，其实都会有很大的改变，也改变了一个家庭的命运。”张洛梅说。

在她看来，对于从事这个行业的康复老师来说，通过一起努力，带领周边人对这些群体、这些孩子更多的善意，更多的帮扶和滋养，甚至将来的接纳支持，这就足够了。

来源：大河报·豫视频 编辑：陈朋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