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散文|荠菜里的春天与乡愁

今年正月出奇的暖和,沉寂了一冬的小树林,竟有了些许的绿意。那抹绿来得悄无声息,却又格外醒目——像是大地在漫长的冬眠后,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露出了慵懒而温柔的笑意。我本是出来散步的,脚步闲散,心事也闲散,却在不经意间被路边那星星点点的嫩绿绊住了目光。

走近一看,原来稀稀落落地长出了荠菜。它们藏在枯黄的落叶间,贴着湿润的泥土,叶片舒展如翡翠雕琢的小勺,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久违的欣喜从心底涌上来。这哪里是普通的野菜,分明是春天写给人间的第一封情书,是岁月深处飘来的一缕乡愁。

我欣喜若狂,赶紧跑回家拿了铲子和塑料袋,又唤来正在看动画片的小儿子。孩子听说要去“挖宝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蹦跳着去找他的小铲子,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倒像是我们要去赴一场盛大的宴会。

小儿子今年六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他拿着那把塑料小铲子跟在我身边,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他不认识荠菜长啥样,一会儿拽拽我的衣角,指着一丛野草问:“妈妈,这棵是不是?”一会儿又蹲在一株蒲公英前,小心翼翼地不敢下手:“妈妈,那棵是不是?”他的问题像春日的柳絮,飘飘洒洒,落了我满身。

我笑着蹲下来,从泥土里挖出一棵完整的荠菜,抖落根须上的泥土,递到他手里。“你看,”我指着那锯齿状的叶片和白色的须根,“这就是荠菜,像不像奶奶包饺子时用的勺子?”孩子认真地端详着,小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研究什么珍贵的标本。然后他把那棵荠菜举到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了又看,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记住了,妈妈!”

接下来的时光,成了我们母子俩的寻宝游戏。小家伙每找到一棵就兴奋地喊着:“哇,妈妈,我找到一棵!”“妈妈,我又找到一棵!”他的声音清脆响亮,惊起了树丛里的麻雀,也惊醒了沉睡一冬的泥土气息。我时不时地夸他观察能力强,运气好,比妈妈挖的都多了。孩子听了,小胸脯挺得更高了,挖得更起劲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孩子终归是孩子,遇到新鲜事物总是新奇万分,兴奋地喋喋不休。他问我荠菜为什么会在这里长大,问我它们冬天冷不冷,问我小虫子会不会来吃它们。他的问题天真又可爱,有些我能答上来,有些我也答不上来,只能笑着说:“大自然有很多秘密,我们慢慢去发现,好不好?”他便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寻找他的“宝藏”。

在儿子好奇心的驱动下,俺娘俩一会儿就挖了一小袋子荠菜。春风渐渐凉了,带着些许料峭的寒意,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娘俩带着满满的收获往家走,孩子的塑料袋里装着他的“战利品”,我的袋子里装着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重逢的喜悦,是时光的感慨,也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可是,儿子只对挖荠菜好奇,却根本吃不出荠菜的鲜美。

回到家,我把荠菜倒在盆里,一片片摘掉干叶,一遍遍洗净泥沙。那些泥土从指缝间流过,带着春天特有的腥甜气息。我拿出一半荠菜,切碎了炒鸡蛋。油锅烧热,金黄的蛋液裹着翠绿的荠菜,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那是小时候熟悉的味道,是母亲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是贫寒岁月里难得的美味。

然而,当我把这道菜端上桌,俩孩子却丝毫不感兴趣。大儿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看都不看那盘荠菜炒鸡蛋一眼;小儿子倒是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就皱起了眉头:“妈妈,有点苦。”然后便不再碰它。他们不曾知道,他们的妈妈小时候,能吃一顿荠菜炒鸡蛋是多么地奢侈。那时候,白面是稀罕物,鸡蛋要留着换盐换油,只有到了春天,母亲才会从地里挖回一把荠菜,配上两个鸡蛋,给我们解解馋。那一顿饭,我们能吃出满汉全席的幸福感。

我一颗热情高涨的心,瞬间被儿子们的表现泼了一盆冷水。他们的童年和我的童年到底是不一样的。他们生在物质丰裕的年代,餐桌上从不缺少鱼肉蛋奶,自然体会不到一把野菜里藏着的期盼与珍惜。这不是他们的错,却让我在这个春日的黄昏里,感到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孤独。

剩下的另一半荠菜我没舍得再吃。我小心地把它们洗净、焯水、挤干水分,装进保鲜袋,放在冰箱的角落里。我想着姐姐姐夫第二天要来家里,姐姐比我大五岁,我们有着相似的童年记忆,她一定能读懂这荠菜里的滋味。

第二天,我用姐姐教我的方法做了一道凉拌荠菜。焯过水的荠菜切成小段,配上蒜末、香醋、香油,再撒上一把炒熟的白芝麻。简单的做法,却最能保留荠菜的本味——那种带着泥土芬芳的清苦,那种历经寒冬后的鲜甜。姐姐夹了一筷子,细细咀嚼,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嗯,就是这个味儿,咱妈当年的手艺。”姐夫也在一旁点头称赞,说这才是真正的春天味道。

看着他们满足的样子,我忽然明白,姐姐姐夫才是真正读懂荠菜的人。读懂的不仅仅是它的鲜美,更是它背后承载的岁月与情感。那一盘凉拌荠菜,吃进去的是野菜,品出来的是乡愁,是回不去的童年,是再也聚不齐的发小,是母亲早已佝偻的背影。

记得童年的我们都是在麦地里挖荠菜。那时候,冬天麦苗是不怕踩的,它们经过一冬的蛰伏,根须深扎泥土,坚韧而顽强。我和发小一人挎着一个小篮子,到家门前的麦地里,拨开绿油油的麦苗,露出一层层的野菜。有荠菜,有羊爪子,有剪子谷,有麦蒿。麦苗的绿是深沉的,野菜的绿是鲜嫩的,两种绿色交织在一起,像是大地织就的锦缎。

除了剪子谷不要——那种野菜味道太苦,兔子都不爱吃——其余的都和荠菜一并挖着。它们各有各的用途,各有各的故事。荠菜的鲜美自不必说,炒鸡蛋,包水饺,凉拌,都是冬天里的一道美食。母亲用荠菜包的水饺,咬一口满嘴生香,那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奢侈。麦蒿挖回家喂羊,喂兔子,是上好的青草饲料。冬日里,牲畜们嚼着新鲜的麦蒿,发出满足的咀嚼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村庄里格外动听。而羊爪子,据说母兔吃了能多产奶,村里养兔的人家都抢着要。

童年的我们从不把挖荠菜当成农活。在我们看来,这是一种快乐,一种探险,一种与大自然亲密接触的仪式。这种快乐藏在绿油油的麦苗里,藏在荠菜的鲜美里,也藏在和发小在一起肆无忌惮的欢笑里。我们在麦地里追逐打闹,把挖野菜变成了捉迷藏;我们比赛谁挖得多,输了的人要把自己篮子里最大的荠菜送给对方;我们躺在麦苗上晒太阳,看天上的白云变幻成各种形状,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梦想。

那时候,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以为每年春天都会一起挖荠菜,以为发小永远是发小,以为村庄永远是那个炊烟袅袅的村庄。可是岁月如流水,带走了童真,也冲散了故人。

如今我们都各自成家,散落在不同的城市,过着不同的生活。别说在一起挖荠菜了,每年能见一面都困难。有人成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有人做了生意,有人远嫁他乡。我们在微信群里偶尔寒暄,在朋友圈里互相点赞,却再也找不回当年躺在麦地里看云的那种惬意。

但童年的美好都留在了记忆里,成为我们彼此惦念的情感寄托。每当春天来临,每当看到荠菜,我就会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那些人,想起那个简单而快乐的自己。我知道,发小们一定也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我,想起我们一起挖荠菜的时光。那种默契的惦念,穿越千山万水,温暖着彼此的中年。

夕阳西下,我把剩下的凉拌荠菜装进饭盒,准备给邻居张阿姨送去一份。她是从农村搬来的老人,想必也想念这一口春天的味道。走在小区里,春风拂面,我忽然觉得,荠菜不仅仅是一种野菜,它是一座桥,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城市与乡村,连接着我与那些散落在天涯的发小。

这个春天,因为一把荠菜,变得格外丰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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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04

标签:美文   荠菜   乡愁   乡土   散文   春天   野菜   麦苗   妈妈   泥土   童年   孩子   炒鸡蛋   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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