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春天里，遛遛自己

出了门，顺着小巷子往南走。巷子两边的墙根下，青苔长得正好，嫩嫩的，绿茵茵的，像是给老墙镶了一道翠绿的边儿。墙头上，不知谁家的猫正懒洋洋地晒太阳，见了我，也只是半眯着眼瞟了瞟，又自顾自地打盹去了。出了巷口，眼前豁然开朗——那一大片油菜花，开得正盛呢！

这油菜花，远看是黄澄澄的一片，像是谁把颜料桶打翻了，泼得满地都是。走近了，才发现每一朵都是小小的，四片花瓣，薄薄的，嫩嫩的，黄得透明。花丛里，蜜蜂嗡嗡地闹着，忙得很。我沿着田埂走，田埂窄窄的，只容得下一个人。两边的油菜花比我还要高，走在中间，像是被黄色的云彩托着。风过处，花瓣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沾在衣上、发上，也不觉得讨厌，反倒像是春天给我戴的花冠。

田埂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水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岸边几株垂柳，枝条软软地垂着，刚刚抽出鹅黄色的嫩芽。那柳条儿随风摇摆，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纹。我蹲下身，掬一捧水，凉丝丝的，从指缝间漏下去，滴答滴答的，像是春天在弹琴。水边有块大石头，平平的，正好坐下。我就这么坐着，看天，看云，看水，看柳。

天是那种嫩嫩的蓝，像刚洗过的绸子；云是那种松松的白，像新弹的棉花。它们慢慢地动着，不慌不忙的，仿佛在说：“急什么呢？春天还长着呢。”是啊，春天还长着呢。可是我们这些人啊，总是急匆匆的，忙着上班，忙着赚钱，忙着赶路，连抬头看看天的工夫都没有。即使偶尔抬起头，眼睛里也都是算计，哪里还装得下云彩？

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我和小伙伴们最爱到田野里放风筝。那时候的风筝都是自己糊的，用竹篾扎架子，用旧报纸糊面，再粘两条长长的尾巴。虽然飞不高，也飞不远，可我们追着、跑着、笑着，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现在呢？风筝店里多的是，各式各样的，花花绿绿的，放起来也容易，线轮一转就上去了。可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那份等待的焦急，少了那份亲手制作的欢喜，少了一群孩子追着跑的疯劲儿。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脆生生的，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循声望去，看见几只麻雀在菜地里跳来跳去。它们不怕人，自顾自地觅食，偶尔抬起头，歪着脑袋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这些小东西，大概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吧——不在屋里待着，跑到田野里发什么呆？

是啊，我是在发呆呢。可是这发呆多好啊！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天地间只有我一个，自由得很。平日里那些烦心事，工作上的，生活上的，此刻都远远地退去了，像天边的云，淡淡的，轻轻的，风一吹就散了。

坐得久了，腿有些麻。站起来，沿着河边继续走。河边的野花开得正欢，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散在草丛里，像眼睛，像星星，还眨呀眨的。紫色的二月兰，白色的一年蓬，黄色的蒲公英，星星点点地点缀在绿草中间，朴素得很，也热闹得很。它们不需要谁来看，不需要谁来夸，就那么自在地开着，该谢的时候就谢了，坦坦然然的。不像我们，做什么都要图个什么，种花要拍照发朋友圈，读书要写心得打卡，连看场电影都要想想有没有收获。活得这样算计，这样辛苦，哪里还有半点自在？

走着走着，太阳渐渐西斜了，光线变成金黄色的，柔柔的，暖暖的。田野、树木、房屋，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是那种淡蓝色的，飘散在空中，带着柴火的味道。这味道真好闻，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灶台，想起那些慢悠悠的日子。

该回去了。

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巷子里，那只猫还在墙头打盹，只是换了个姿势。见我回来，它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像是在说：“遛完自己了？”我冲它笑笑，推开家门。

屋子里静静的，和出去时一样。可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心里的那层灰，被春风吹散了；心里的那根弦，被春水润软了。窗外，夕阳正好，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春天真好啊。它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你走出去，把自己交给它，它就会把你打理得清清爽爽的。明天，我还要去。后天，大后天，只要春天还在，我就要常常去遛遛自己。毕竟，人也是春天的孩子，总该常常回家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