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历史证言 为逝者立传——彭金良寻访日军暴行“华丰垸惨案”史料

作者 李镇武

编者按:清明将至,我们寄托哀思,深切缅怀在日军入侵沅江时“华丰垸惨案”中的遇难同胞,旨在铭记历史、居安思危、知耻后勇。今特转发军人出身的国家二级作家李镇武撰写的《为历史证言,为逝者立传》一文。

彭金良 不仅是“华丰垸惨案”的史学研究者,更是受害者的后代。他站在先辈鲜血浸染过的土地上,心潮难平。

沅江市南大膳镇华丰垸村的历史,深深刻着血与痛的印记。民国三十三年(1944)农历五月初六,侵华日军一个中队血洗华丰垸,92人遇难,21名妇女遭强奸,88栋房屋被焚毁,惨状令人目不忍睹。村民们在惨案后掩埋遇难者遗体时,连挖墓穴的锄头、锹都找不到,更找不到做棺材的木头,有的遗骸也只好放在水缸里去埋的。1991年版《沅江县志》还记载:“日军把农民彭庆云绑在屋柱上,周围堆放柴草,将他活活烧死。”国仇家恨,永镌于世。而遇难者彭庆云的孙儿、生于斯长于斯的彭金良先生,更将这份刻骨铭心的记忆深植于血肉之中,在经年累月的情感积淀中,立下了一个心愿:通过对当年具体场景与事件的细致寻访,让华丰垸惨案的历史与记忆,为历史作证,为逝者立传。

“历史不容遗忘,责任重于泰山。”彭金良常这样说。2023年他从沅江市政府办副主任岗位退休后,没有选择安稳生活,却选择了让历史与记忆通过自己被铭记的活着意义。于是,为践行自已多年前立下的那个心愿,开始了用脚步丈量历史,用心灵对话逝者,独自扛起了寻访“华丰垸惨案”真相的历史重担。由于这段被尘封八十余年的惨痛历史鲜有记载,逐渐湮没在岁月长河中,而且《沅江县志》的表述不足千字,遇难者姓名的记载也只有几个人,其中1人还是彭金良的祖父。而且,惨案幸存者越来越少,知情者也越来越老而少,这可见为遇难者立传,还历史以真相的寻访之路是多么的艰难。

彭金良深知:抢救记忆,延续记忆行动刻不容缓!背负着家仇国恨的他,积极投身于了这项意义非凡的事业。多年来,为确保历史资料的准确无误,他自掏腰包承担差旅费用,奔波于县市档案馆之间,悉心翻阅泛黄的志书。特别是华丰垸原属湘阴县管辖,1954年11月才划归沅江,为此他不辞辛劳,往返于湘阴、沅江两地。

彭金良走访调查日军暴行“华丰垸惨案”时,与知情人士郑文华合影

为收录被日寇屠杀的遇害者名单,他走村串户地走遍了华丰垸及周边村落,多次召开知情者座谈会,寻访惨案遇难者的后人或相关线索,对他们的口述内容进行反复比对、交叉印证,终将一点一滴的资料拼凑出历史的碎片。为让寻访工作产生良好的社会效果,他以执着与忠诚的精神感染着身边的人,感召了许多志同道合者一同加入这场为历史留证的行动;同时,他积极与相关部门沟通,争取各级领导的支持。即便面对质疑、冷遇,甚至吃闭门羹,他也从未退缩,更未曾放弃。如今,经过彭金良多年的不懈努力,已收录到惨案遇害者30余人、受伤者6人的名单。

2024年,华丰垸惨案80周年,彭金良组织座谈会,纪念那段沉痛历史。图为他在座谈会上讲述遇难者情况。

彭金良是一个有血性、深怀民族情怀的人。因为他不仅是“华丰垸惨案”的史学研究者,更是受害者的后代。为了让华丰垸惨案这段沉痛历史不被遗忘,彭金良如今正在千方百计地募集资金,筹划在华丰垸村修建一座惨案纪念碑和纪念馆,将其打造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警示后人,不让惨痛的历史重演,倍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生活。他说,募集资金虽已颇有成效,但经济上仍时常感到压力。然而,无论前路有多少辛酸苦辣,他都会一路前行,完成自己的心愿——这也是完成华丰垸惨案遇难者后人的心愿。

今日,谨将彭金良先生所采集之华丰垸惨案资料予以认真整理。此份资料,既是民族之共同记忆,亦为我辈之精神坐标,令人深为感怀。现将整理完毕之资料附后,特此存档。

彭庆云(彭金良的祖父):在日军入侵华丰垸时,未曾逃生,而是留在家中守护两岁的外甥女。日军进屋后,他与敌人搏斗,终因寡不敌众被绑于屋柱之上。日军在其周围堆满苦籽壳,点火将其活活烧死,时年四十岁。其两岁的外甥女亦同葬火海。

彭庆云的妻子携未满周岁的小女儿躲在稻田中。因婴儿哭闹,恐暴露他人,她只得将孩子暂置于车水的牛车台子上。日军发现后,将幼儿双手反绑,再缚上泥砖,投入水渠。他们围观在水中挣扎的幼儿,狞笑取乐,直至其溺亡方肯离去。彭庆云的妻子在失去丈夫与小女儿后,终日悲恸,以泪洗面,最终双目失明。

遇害者李华生(原村党支部书记李松林的父亲):日军入侵华丰垸后,将他拖至离家不远的水渠边,逼其跪地,并在他后颈部猛砍一刀,李华生随即倒下。日军离开后,幸得村民施救,李华生得以生还,但后颈部留下了一道二指宽的刀痕,从此无法抬头,长期饱受痛苦折磨,直至1954年去世。

李华生还有两位堂哥也在惨案中不幸遇难。堂哥李长生,身有残疾,惨案发生当日未及躲藏。日军闯入其家中,命他煮鸡蛋吃。因家中无鸡蛋,李长生只得捉了一只正在孵蛋的母鸡,日军认为受到戏弄,遂用刺刀将其刺死,并放火将房屋烧毁。另一位堂哥李长明,察觉日军进屋时情势不对,转身欲逃,却被日军开枪击中,倒在禾场边,其住房亦遭焚毁。

当天,共有7人在康必根家中遇害,其中包括康必根的母亲、柳美德的母亲、弹花匠舒应泉的妻子,以及四名身份未能核实的遇难者。据受访者老党员李建华的讲述,早年间村里将集体的莲湖改造为鱼塘时,曾在康必根所在生产队与相邻生产队之间的堤埂上挖出七具白骨遗骸,这一发现恰好印证了日军侵略者杀害7名同胞的暴行。

受访者黄石明亲历当年惨案时年仅11岁。他在痛苦的回忆中,提供了20多名被害人的名单及相关线索,并讲述了自己逃命的经过。他回忆道:家中的房屋被日军烧毁,家人因分散躲藏才幸免于难。他本人当时只穿一条白色短裤,在田埂路上奔跑寻找藏身之处,旁人提醒他白色太显眼、容易被发现,他惊慌中赶紧脱下短裤丢掉,赤身躲了起来。第二天,他逃到一河之隔的双穗垸投靠亲戚,才穿上亲戚送给他的短裤。

荒草丛中有一座坟丘,安葬着遇害者朱喜禄一家三口。惨案发生当天,朱喜禄的妻子抱着刚满一岁的孩子躲在稻田里,因孩子哭闹,被四名日军发现后拖出,遭到轮奸。朱妻奋力反抗,被日军用刺刀刺死。日军随后放火烧屋,朱喜禄从草丛中出来救火,被日军砍倒在血泊中,孩子也在大火中被浓烟呛死,一家三口无一幸免。

日军在华丰垸大肆烧杀、强奸、抢劫的同时,还强掳民夫运送抢来的财物返回距约9公里外的南大膳小集镇。当晚,36名民夫被分批押至南大膳老街边上一处叫木架坪的河边木排上集中屠杀。杀人方式为:两名日军分别抓住被害人的双手,另一人用刺刀猛刺,之后将人扔入河中。王德兴徒手反抗,被连刺八刀惨死。14岁的刘正球和父亲刘华生的腹部均被刺一刀后推入河中,但二人凭借良好的水性游到对岸,被人救起,侥幸生还。

在华丰垸惨案中死里逃生的还有不少人:受访者陈正发的祖父陈佩一背部中枪,后来此处长出一个肉瘤;张宝成的儿子张三跛子腿部被日军砍数刀,终身残疾;陈梅秀在两个生产队交界的水闸处,被日军按在水中取乐,九死一生。

华丰垸惨案中的其他遇难者包括:

. 柳怀义(受访者柳大丰的祖父),被日军刺了17刀身亡;

. 陈启福(受访者陈绍南的祖父),被日军用杀猪钩钩住舌头,灌开水烫死;

. 冯氏(李竹华的妻子,李树森的母亲),被杀死在自家屋场;

. 熊和生(受访者阳建兵的外公),被日军杀害

. 朱跃金(受访者朱国怡的父亲),被日军杀害;

. 余江汉、余建山父子(受访者余保华的祖父和父亲),同时遇害;

. 雷氏(受访者阳桂云的外婆,现居茶盘洲玉竹村),被日军杀害;

. 郑云昌(受访者郑文华的祖父),被刺四刀,死在张保成家的牛车台子上;

. 周凤楼(受访者周正冬的曾祖父);

. 张五娭毑,一名独身女性,被日军按在水渠中淹死;

. 王德兴(受访者王正威的祖父),与日军搏斗时被刺八刀身亡;

. 吴美田(受访者吴培根的祖父),在木架坪遇害;

. 刘松茂(受访者刘华生的祖父),在木架坪遇害;

. 陈罗伢几(小名,陈松林家的雇工,十六七岁),为躲避日军追杀在田埂上奔逃,跑过两丘田的距离后以为安全,回头张望时被日军开枪打死;

. 陈章德(受访者陈和清的叔祖父),被杀死在陈佩一的猪栏里,遗体连同房屋一同被烧,家人寻找遗骸时,仅剩腹部未被烧毁;

. 舒卫秋(受访者舒国其的祖父),被日军杀害;

. 杨伏林(受访者马日新的姑父),被日军杀害;

. 许高照(受访者许克辉的曾祖父),被日军杀害。

国耻民族恨,永世难忘。彭金良先生寻访“华丰垸惨案”日军暴行的正义之举,值得我们由衷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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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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