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新疆地图，那一片被涂成深黄色的板块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面积约33万平方公里，是中国最大的沙漠，也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

维吾尔语里，＂塔克拉玛干＂念出来的意思接近＂进得去出不来＂，这层意味放到三十年前再合适不过。

可偏偏在这片被叫作＂死亡之海＂的腹地，有一条柏油路打通了南北通道，并且每隔四公里就立着一座小房子，房子里几乎都是夫妻搭档值守。

这条路就是塔里木沙漠公路，那一百多座房子就是水井房。

死亡之海里，劈出一条生路

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故事的伏笔已经埋下。

塔克拉玛干沙漠位于新疆塔里木盆地的中心，黄沙之下，蕴藏着祖国的油气宝藏。1989年塔里木石油开发指挥部成立，开始在浩瀚沙漠里开采油气田时，需要运设备、物资，修路成为刚需。

没有公路之前的运输有多折腾，看一组对比就够了。塔里木沙漠公路未通车前，为钻探沙漠腹地的首口探井塔中1井，中国石油塔里木油田分公司运输的近万吨设备和物资要从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的库尔勒出发，沿沙漠绕行到沙漠南缘，先到支撑点和田地区民丰县，然后再向沙漠腹地进发，途经24个县市，总行程2000多公里，几乎相当于北京到广州的公路里程。这种路线显然撑不起一个大油田的开发节奏。

修路就此提上日程，但难题摆得满满当当。在无路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穿越沙海到底该修建柏油路面，还是水泥路面？

通过科研人员反复论证、实地实验，最终选定更适配沙漠环境的柏油路面。这条沙漠公路，从巴州的轮台县到和田的民丰县，1993年开工建设，1995年正式通车。

次年原油年产能力超200万吨的塔中油田在沙漠腹地建成投产，＂死亡之海＂逐渐变身＂能源之海＂。沙漠从荒芜走向了产能高地，这条路功不可没。

通车并不等于一劳永逸。塔克拉玛干是流动沙漠，沙丘会走、会爬、会把路面盖住。

早期的法子是物理防护，用芦苇秆扎成方格固定沙面，再立阻沙栅栏挡风。用芦苇秆子造的固沙方格，用化纤材料编织的阻沙栅栏，时间久了便失去防沙功能，公路积沙日甚一日，治理难度越来越大，养护费用逐年增多。要想长治久安，光靠这些撑不住。

科研人员把目光投向了生物固沙这条路。在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支持下，研究人员1994年开始了塔中油田基地和沙漠公路防沙绿化的科技攻关。

利用沙漠中每升矿化度高达近5克的地下水为灌溉源，从西北地区耐干旱耐盐碱的173种植物中，筛选出能够适应塔克拉玛干沙漠生存条件的88种植物。1999年完成6.3公里生物防沙试验工程；2001年7月，沙漠公路上建成了1条长30.8公里的防护林生态示范工程。试验段跑通了，全线绿化才有底气铺开。

到了今天，这条防沙绿廊已经长成一条名副其实的＂绿色长龙＂。塔里木沙漠公路沿线长436公里的绿色防护林里，共分布着108座水井房，每座水井房都有护林员值守。

蓝墙红顶下，藏着百对伉俪

走过沙漠公路的人都说，最让人眼前一亮的不是连绵沙丘，而是路边那一座座色调统一的小房子。它们外墙刷成蓝色，屋顶染成红色，远远看过去就像撒在绿色防护林里的一颗颗糖豆。每隔四公里一座，南北一路数下去，正好是108座。

这些不起眼的房子里，住着所谓的＂守井人＂。为灌溉防护林，截至目前，沙漠公路沿途共打了109口水井。

207个养护工人分散在443公里道路旁，日夜守护已长达436公里的＂绿色屏障＂。因为生活和工作的范围都以水井为圆心向外延伸，他们也被称为＂守井人＂。守井人的搭档绝大多数是夫妻档，这也是大家叫它＂夫妻水井房＂的由来。

值守的时段挺有规律，跟着植物的生长走。在植物处于生长期的8个月里，夫妻俩要一直驻守在有＂死亡之海＂之称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里。

每年三月进沙漠，十一月才能回家，中间几乎没机会探亲。守井人里有四川人、陕西人、河南人、湖南人，有的当过兵，有的种过地，有的下岗后才转行来的，年龄多在四十岁往上。

干的活听上去简单，但一日一日重复并不轻松。每口水井负责四公里防护林的滴灌，把东西两侧加起来就是八公里。

按照规划，每口水井要负责灌溉沙漠公路沿途4公里的防护林带，东西两侧相加共8公里，这也基本构成了守井人全部的活动空间。王亚斌灌溉的是水井房东边大约两公里的树林。

打开开关后，他开始沿着管道一路巡查。因为风沙天气多，一些分支管道出水口容易被沙子堵住，遇到这种情况王亚斌会提起管子＂抖一抖＂。

如果发现管道破损或无法正常出水，则要及时上报，一般当天就有技术人员前来维修。一趟巡完得花两个钟头，下午凉快些再倒着走一遍，把阀门关上。

王亚斌夫妇是众多守井人中的＂代表＂。2024年世界环境日前夕，护林员王亚斌夫妇事迹入选首批＂美丽新疆·生态环境保护典型案例＂。

值守的故事并不全是温情脉脉。早些年，能撑下来的人是少数，撑不下来扭头就走的也不少。

妻子魏亚丽至今还记得头一年的滋味。＂第一年根本待不住，那时候连电视也没有，日常生活和工作就靠一个发电机，轰隆隆吵一整天，两个人说话都得在耳朵跟前吼才能听到。

晚上发电机一停，连电灯都没有，好多人坚持不住就走了。＂柴油机声音大，意味着耳根没法清净，更要命的是停机之后连一盏灯都点不亮。

吃喝供应也得靠外援撑着。地下水抽上来含盐量高，洗衣服洗不干净，更别提下肚。

守井人喝的、做饭用的，全靠保障车按时往里送。＂很多时候没有信号没有网络，与外界基本失联，食物也没法存放，不敢买叶子菜，更别说买肉了。＂

光伏接棒柴油，井房焕新颜

转机出现在四年前。

2022年6月，沙漠公路零碳示范工程建成投用，86座光伏发电站取代了柴油机发电，万余块太阳能光伏板源源不断地将阳光转化成电能抽水灌溉，为生态防护林提供＂绿色＂水源，实现公路全线零碳排放，塔里木沙漠公路成为我国首条零碳沙漠公路。

对守井人而言，这场更替直接改写了生活模式。从此，夫妻俩的生活条件有了很大改善：全天24小时有电用，塔里木油田公司还给水井房配了空调、冰箱和电视机。

尽管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好在电视信号稳定，生活不再像以前那样无聊了。冰箱通了电，叶子菜和肉就敢往里存；电视有信号，晚上不至于干坐着熬时间；空调能开了，夏季四十多度的高温不再硬扛。

光伏改造之后，巡线工作也跟着升级。3年前，水井全部改为应用光伏清洁电力，结束了依靠柴油机供能抽水灌溉的历史。

＂我们每天的工作是巡查供水管线，查看植物生长情况，给林带浇水。＂周银丰与妻子邱利兰已在沙漠公路48号水井房驻守8年，＂林带长高了，也热闹了，吸引鸟类、小动物来落户。＂沙漠里能看到野生小动物来溜达，这在三十年前简直没法想象。

绿化带的固碳能力也在不断累积。每年，公路防护林带可固碳约3.2万吨，这是能中和每年近30万辆过往车辆的碳排放。

沙漠区域的气候也悄悄变了样。

位于沙漠腹地的且末县塔中气象站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4年间的年均降水量已是沙漠公路建成前1996年至2000年年均降水量的2倍多，沙漠＂绿丝带＂对区域气候的改善越发明显。十几年坚持下来，气象数据上的变化，比任何宣传文案都更有说服力。

进入2025年之后，治沙的步子又往外迈了一大圈。塔里木沙漠公路于1995年建成通车，2025年正好是它通车三十周年的节点。

三十年来积累下的技术家底，正在被复制到更大的工程里。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已经在2024年11月28日实现全线＂合龙＂，全长3046公里，塔里木沙漠公路30年来探索出的防护林、零碳供电、沙生植物筛选这一整套技术体系，给锁边工程提供了重要的技术支撑。

对守井人这群人，路上跑车的司机、自驾的游客没少念叨他们的好。塔里木油田沙漠公路是世界上最长的穿越流动沙漠的公路，沿线通行充满了挑战。

其中400多公里的路段，周边荒芜，既无服务区、加油站，也无食宿点，部分路段甚至通信信号全无。这就导致过往车辆一旦遭遇紧急状况，救援工作将举步维艰。除了交管巡逻和固定执勤点，108座水井房也常常成了过路司机的求助点，借水、问路、修车，能搭把手的活儿守井人很少推辞。

公路对沙漠两端老百姓的钱袋子同样有实打实的拉动。塔里木沙漠公路为当地带来了商机。

沙漠公路旁，金沙湖星空营地负责人万向红在沙漠中搭建星空房，吸引游客体验在沙漠中过夜和感受住大漠瀚海、观璀璨星河的别样体验。再往沙漠深处走，民丰县安迪尔乡那种过去只能眼巴巴看着甜瓜烂在田里的乡镇，如今货车一路向北就能直送内地市场。

三十年前，沙漠公路的修建被很多人看成一桩难以完成的工程。三十年后，柏油路面依旧平整，绿廊更加葱郁，108座水井房里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守井夫妻。

参考文献：

京报网：《中国首条！世界最长！沙漠里有条传奇的路》，2025年11月2日。

天山网：《大漠深处守绿人》，2024年9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