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庭栋:慌啥子嘛!豆腐乳,“沤” 出来的才香

“慌啥子嘛,慢慢来”

在四川

有一种美食就是急不得、慢慢来的典型

——豆腐乳

今天跟着巴蜀文化专家袁庭栋一起

来解密这块神奇的豆腐

到底咋个“沤”

很多人都喜欢吃豆腐乳,但不会关心豆腐乳是怎么做出来的,因为在大小商店中有多种豆腐乳出售,购买十分方便,谁还会关心它是怎么做出来的呢?钱钟书先生有句类似的名言:你喜欢吃鸡蛋,没有必要去了解下蛋的母鸡是谁,也不必去了解这个蛋是如何下出来的。

我之所以只爱家乡的手工豆腐乳,是因为它与商店中出售的豆腐乳在制作方法上有所不同,虽然是大同小异,可关键就在那点小异。

▲绵竹手工豆腐乳 图片来源:微绵竹

等待微生物的魔法

豆腐乳的制作方法其实比较简单:把豆腐切成小方块,让其发霉长出霉丝,然后用混合好的调料进行包裹,再把包裹后的毛豆腐放进基本密封的容器里,一个月左右就入味可食了。

调料的选择与配合,各地也是大同小异,红味的豆腐乳主要是盐、辣椒面、花椒面、姜米、醪糟红糖,其次是一些香料,如八角、桂皮、茴香之类。

有些人家要加入一些清油,以便在那没有冰箱的年代长期保存,吃上一个对年。我们家从来不加,因为我们家的豆腐乳一般吃不到半年就吃完了,没有长期保存的必要。白味的豆腐乳主要是盐、胡椒面、白糖,还一定要放些白酒。

▲豆腐乳做法示意图 图片来源:食安中国-北京

我们祖国是全世界对微生物的认识和利用最早、最多、最成功的国家,而这些最早、最多、最成功的案例主要都表现在食品加工上,诸如酒、醋、酱、酱油、豆豉、豆腐乳、火腿、醪糟等,无一不是依靠主要存在于空气之中的各种各样的微生物的作用而得到的美味。

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制作豆腐乳的方法在我们家乡的各家各户都是一样的,我每年都会看到妈妈这样做:初冬时节,把买回家的豆腐切成小方块,分离开来放在竹制的簸箕中,上面盖一层稻草,既防治雀害,又可以遮蔽灰尘;然后把这样的簸箕放在房屋中的高处,如衣柜顶上。我们家乡把这一过程叫作“沤豆腐”。

几天以后,可以闻到一股轻微的酸腐味从簸箕中飘出来。大约过了半个月,把簸箕取下来,揭开稻草,就可见到一块块的豆腐都长出了约两厘米长的白灰色的细毛,妈妈说“沤透了”,就可以用了。

如果没有细毛或者细毛太浅,就还没有“沤透”,要放回去再“沤”几天。我记得有一年我家沤的豆腐不仅没有长出细毛,反而是长出一块块深灰色的斑块,有臭味,这就是“沤坏了”,只能倒掉,不能吃,妈妈说是因为天气不好,我也记不得是因为天气太热了还是太冷了。不过,我们很快买回豆腐第二次再“沤”,成功了,还是有豆腐乳吃。

▲“沤”好的霉豆腐 图片来源:今日绵竹

“沤豆腐”的过程,就是空气中的多种微生物在豆腐的蛋白质中发酵的过程,也正是这种对人体无毒无害的发酵过程,让豆腐产生了美妙的香味,成为豆腐的变种豆腐乳。我们的先辈是如何发现与掌握这一技术的,如今已不得而知,只知道他们就是这样一辈一辈把这一技术传了下来,让我们能够吃到这种美食。

厂家与手工的两点“小异”

如今我们在商店中购买的各种豆腐乳都是厂家生产的。厂家生产的豆腐乳虽然也有这个必需的发酵过程,但是为了让豆腐尽快地完成发酵过程,为了让每一次发酵都能成功,更重要的是为了一年四季都能够发酵成功,厂家都采用了一些先进技术,不再是依靠空气中的微生物来执行发酵任务,而是接种人工培养制作的各种微生物,前期主要是根霉菌或毛霉菌,后期主要是红曲霉。

▲图片来源:川观新闻

这就是厂家工业化生产的豆腐乳和家庭手工制作的豆腐乳的第一个差别,空气中的各种微生物和厂家使用的各种微生物并不完全相同,这些我们目前还不能完全清楚、更不能完全控制的生物小精灵,在发酵过程中所产生的各种氨基酸和各种风味物质也就不完全相同,在我们口中所体会到的香味当然就不完全一样。

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只有将两种豆腐乳的味道经过舌尖的对比、口腔的回味,才能体会到二者的差别,才能体会到手工制作的豆腐乳的香味是如何地远胜于厂家。也正因为如此,在现代化高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各行各业几乎都是现代化高科技产品的天下,唯有食品这个领域,“天然”二字的分量仍然具有无可动摇的地位,最可口的滋味大多是天然产生的,在我心中,豆腐乳就是典型的一例。

▲豆腐乳 图片来源:今日绵竹

厂家生产的豆腐乳和手工制作的豆腐乳还有第二个差别,这个差别是在我的家乡见到,其他地方如何我不敢肯定。这就是在制作豆腐乳的时候,一定要先准备一盆醪糟醐子,在将一块块毛豆腐裹上粉末状的混合调料之前,都先在醪糟醐子中蘸一次,再放在调料中去包裹。这样,就会让每一块毛豆腐都有一层醪糟醐子。

醪糟醐子中含有的酒精会加速毛豆腐的发酵和熟化,醪糟醐子特有的甜香会增加豆腐乳的香味。不少厂家会在豆腐乳的制作中加入一定的白酒或黄酒,但是仍然没有加入醪糟醐子后那样的香味。如果要进一步问,为什么一定要加醪糟醐子?原因仍然是前面所说过的原因,它会影响到我们目前还不能完全清楚更不能完全控制的各种微生物的巨大作用。

▲手工制作豆腐乳 图片来源:微绵竹

正是因为有了上述两种与厂家不同的制作方式,所以说我们家的,或者说我们家乡手工制作的豆腐乳都会具有一种特殊的美味,让我终生喜爱,无法割舍。

一块豆腐乳的川味版图

不过,我也并不完全拒绝厂家生产的豆腐乳,例如成都传统名牌“海会寺”的白菜豆腐乳我就比较喜欢,近年来蒲江等地也有生产。

白菜豆腐乳是成都地区的风味特产,就是在每一个包裹了调料的毛豆腐外面再包一层白菜叶子,当毛豆腐熟化成为豆腐乳之后,这层白菜也就被调料浸熟浸透,香辣脆嫩,是所有白菜吃法中最为另类的一种。特别是当你十分疲倦或病后没有胃口的时候,咬上几片白菜豆腐乳中的白菜,肯定会让你胃口大开,多吃两碗。

▲海会寺豆腐乳 图片来源:成都big榜

上面所说到的豆腐乳基本上都是说的红味豆腐乳,因为在喜爱麻辣味道的四川,无论是家庭手工生产的豆腐乳,还是厂家生产的豆腐乳,大多数都是红味,少有白味,以致在我们川西地区竟然直接就把豆腐乳称为红豆腐,根本就没有豆腐乳这个名称,我们家多年来也只做过一次白味,纯属是出于好奇。

在整个四川,也没有全国食品市场上对豆腐乳的三大类区分:青方、红方和白方。但是在不喜麻辣味道的全国很多地方,白味豆腐乳却是豆腐乳的主流,可以称为我国传统名牌产品的豆腐乳,如桂林豆腐乳、北京王致和豆腐乳的代表产品都是白味。我们四川也有生产的,如五通桥豆腐乳就有白味。

不过四川的名牌豆腐乳都是红味,如大邑的唐场豆腐乳就早已跻身于全国名牌之列。唐场豆腐乳和川西各地的类似豆腐乳不仅麻辣适度,味道香鲜,还有一种在全国各种豆腐乳中独具特色的口感,很难用文字加以描述,厂家用一个“酥”来形容,只能说是在无奈之下的最佳选择。

有一些外地食客很喜欢唐场豆腐乳,可是在研究其宣传品上的说明文字时,对“麻辣香酥”四字的“酥”字百思不得其解。就因为他不知道这“酥”味不是那“酥”味,绝不是桃酥、米酥、花生酥的那种“酥”,而是它嫩却不似豆腐,软却不似菜叶,在入口即化的嫩软之中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口感。

▲唐场豆腐乳 图片来源:唐桥食品

“养人”的豆腐乳

有一个小时候的镜头一直留在心中:如果生了病,胃口不好,妈妈总是让我喝稀饭,下饭菜多是豆腐乳,妈妈在让我吃豆腐乳下稀饭的时候,往往会说,多吃两口,养人。她说的“养人”,是既包括稀饭也包括豆腐乳的,这是出于祖辈多年来留下的经验。

▲豆腐乳下稀饭 图片来源:唐桥食品

豆腐乳“养人”吗?小时不懂,长大后接触了有关的资料,才知道祖辈留下的经验是可信的。豆腐乳对人体有三大好处:一,大豆经过发酵之后,大豆异黄酮的活性增加,有利于清除体内的自由基,有利于癌症和心血管疾病的预防;二,B族维生素也会增加,对于素食者是增加B12的好途径,对于一般的人群均有好处;三,大豆中丰富的蛋白质经过微生物的酶水解后会产生很多游离氨基酸,极易消化吸收。正因为有上述好处,所以有的营养学家称豆腐乳为“大豆奶酪”或“中国奶酪”。

豆腐乳“养人”,但是却不能如同其他有营养的食品那样放开肚皮多吃。我在报上见到过一篇文章,说豆腐乳在发酵后含有微量的硫化物,摄入过量会对人体有害,故而不宜多吃。我没有去查证此说的可靠性,但是写出来供喜爱豆腐乳的人们参考。

虽然我知道豆腐乳爱好者一般都不会把豆腐乳当成蔬菜那样一碗半碗地吃,但是万一有哪位是爱好过度,真会把豆腐乳当成蔬菜那样吃呢?所以还是提醒一下为好。

《舌尖上的乡愁》

知名巴蜀文化学者袁庭栋先生新作《舌尖上的乡愁》,已由成都时代出版社付梓出版。这部兼具人文厚度与文字温度的散文佳作,以“乡野风味”“碳水狂欢”“豆类魔法”和“吃的智慧”四卷篇章为脉络,用细腻温润的笔触,勾勒四川美食的鲜活图景,深挖风味背后的家乡情愫与人文印记,将美食的肌理与乡愁的意蕴娓娓道来。

【作者简介】袁庭栋,1940年生,巴蜀文化专家。1968年供职于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参与筹建巴蜀书社,先后出版各类著述40余种,包括《张献忠传论》《巴蜀文化》《成都街巷志》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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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节选自《舌尖上的乡愁》

作者:袁庭栋

图片来源:AI生成

编辑:梁元

校对:高赛琦

审核:徐强 关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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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1

标签:美食   豆腐乳   醪糟   豆腐   绵竹   微生物   厂家   来源   毛豆   养人   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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