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蒙难与江南遇恩

严凤英，中国黄梅戏艺术史上绕不开的名字。

她1930年出生在安徽桐城罗家岭，童年多在安庆乡下度过。

幼时家境清寒，她跟着祖父学会了唱山歌小调，很早就显出戏曲天分。

抗战胜利后的1945年，她刚满十五岁，还在安庆的小戏班里跑场子。

那一年，她被当地一位国民党军官看中，强行带走并软禁于宅院之中。

对方声称要纳为小妾，严家势单力薄，既无背景也无门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掳。

被软禁的那段日子里，她不哭不闹，也拒绝接受那套所谓的“姨太太”身份。

一位研究黄梅戏的学者在《黄梅之路：严凤英传》中记录过这段经历，称她当时装痴装癫，以此避祸。

军官的家人见她形容古怪，又请人卜算，得了句“命硬克夫”的说法，才心生顾忌。

过了些时日，这家人把她草草送出宅院，一桩强娶之事就这样潦草收场。

从那座院子出来，她没敢再回原籍，怕军阀再找上门，索性改名“严岱峰”，一路辗转到了南京。

彼时的南京尚未解放，街市热闹，鱼龙混杂。

她白天在小饭铺洗碗赚口粮，入夜之后便到舞厅卖艺挣几个铜板。

1946年前后，她在当时颇有名气的米高梅舞厅唱过些黄梅小调，嗓音清亮，咬字清楚，渐渐被圈里人注意。

一次登台唱《小辞店》，她被南京旧式望族甘家的三公子甘律之听到。

甘律之生于南京著名的曲艺世家，父亲甘贡三是京昆名家，兄长甘涛是著名的民乐演奏家，整个甘家在江南戏曲圈颇具声望。

甘律之见她有真功夫，不是一般卖唱的歌女，便起了惜才之心。

他邀请她加入自家创办的曲艺社团“友艺集”，又带她登门拜见父亲甘贡三。

甘老爷子收她为徒，教她唱京昆，补上戏曲底子里的空缺。

从南京的烟火巷弄到甘家的红木戏台，严凤英的日子第一次有了踏实的样子。

她在南京一待就是三四年，期间练昆曲、练京剧，也没落下黄梅本行。

甘律之对她照顾有加，剧社大小事务都替她安排妥当，无论风雨都是接送到门口。

南京坊间关于两人感情的传言，从这个时候就有了。

事业腾飞与短暂婚缘

1951年前后，严凤英从南京回到安徽安庆，重新回到黄梅戏舞台。

这一次她用的名字是“严凤英”，艺名定下，便再没改过。

同年，她加入了安庆的群乐剧场演出班底，很快在《柳树井》《打猪草》等戏里挑了主角。

嗓音天赋加上这些年的苦练，她在安庆的名气迅速起来，几乎场场满座。

就在这一时期，她结识了青年剧作家王兆乾，当时在皖北文工团从事创作，后来成为知名的音乐学者。

王兆乾对黄梅调研究颇深，两人谈戏投机。

据后来多位研究者在回忆文章中记载，严凤英与王兆乾曾有一段感情，并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小名“小英”，后随继父改名王小亚。

这段关系没能走进婚姻，王兆乾与严凤英此后分开，关于分开的具体缘由，各种资料记录不一，但孩子由严凤英一人抚养是公认的事实。

甘律之得知她的处境后，从南京赶到了安庆。

1954年春，严凤英与甘律之在南京登记结婚，此事在当时的曲艺圈内留下了不少佳话。

甘律之把这个孩子视如己出，承担起抚养之责。

“恩公娶她并抚养孩子”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并不过分。

1954年秋，全国第一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在北京召开，严凤英凭借《天仙配》选段登上大舞台。

1955年，由上海电影制片厂摄制的黄梅戏电影《天仙配》正式公映，石挥执导，严凤英饰演七仙女，王少舫饰演董永。

这部戏公映后风靡大江南北，“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的唱段几乎人人会哼。

据《安徽文化史》相关记载，《天仙配》放映之后数年间观影人次累计过亿，让黄梅戏从一个地方小剧种走向了全国。

严凤英一夜之间成了全国家喻户晓的名字。

但家庭生活并没有因为事业腾飞而愈加稳固。

甘律之出身旧式家庭，生活方式偏传统，与严凤英奔波于剧场的节奏不太合拍。

甘家此时家境已不如从前，加之战乱时期的旧账，经济上也颇为吃紧。

两人的生活理念、交际圈子、工作节奏逐渐出现错位。

1956年，严凤英与甘律之协议离婚，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两年多。

离婚之后，孩子依然跟着她生活，甘律之与严凤英保持了礼节上的往来。

多年之后，甘律之在接受地方戏曲史料采访时提到严凤英，用的仍是“艺术家”这个称呼，语气中并无怨意。

这段婚姻给严凤英留下的，是艺术道路上的一位引路人，一个成全她在南京学艺、在京昆打底的恩人。

但两人之间，情分有限，恩情更重。

邂逅导演与岁月归宿

1956年前后，严凤英开始接触电影和舞台的综合创作。

就在这段时间，她认识了导演王冠亚。

王冠亚，安徽省黄梅戏剧团的导演兼编剧，日后成为黄梅戏艺术研究的重要人物。

两人因戏结缘，最初是工作上的搭档。

王冠亚性格稳重，不善言辞，但对剧本和舞台的处理极为细致。

据《严凤英画传》（中央文献出版社，2014年版）记载，严凤英与王冠亚于1956年下半年确立了关系，并很快步入婚姻。

王冠亚进入这个家庭之后，把王小亚视作亲生，夫妻二人又生下一子，取名王小英。

这段婚姻与前两段最大的不同，是生活上的真正合拍。

严凤英在前台唱戏，王冠亚在幕后把关剧本、调整节奏。

1958年至1963年间，严凤英主演了《女驸马》《牛郎织女》《党的女儿》等多部重要作品。

1959年，黄梅戏电影《女驸马》由海燕电影制片厂出品，刘琼执导，严凤英主演，再度掀起黄梅戏观影热潮。

这些成就的背后，都有王冠亚的参与。

王冠亚既是她的丈夫，也是她在艺术上最紧密的合作者。

1960年代初，严凤英当选中国戏剧家协会常务理事、安徽省文联副主席，艺术生涯进入巅峰。

然而命运在1966年之后急转直下。

受文化大革命冲击，严凤英受到严重迫害，被扣上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舞台生涯被迫中断。

1968年4月8日，严凤英在精神与身体双重重压下不幸离世，年仅38岁。

1978年5月23日，安徽省委、省政府为严凤英举行了平反昭雪大会，恢复其名誉。

在严凤英身后的几十年里，王冠亚一直致力于整理她的艺术资料。

他撰写了《严凤英》传记一书，又参与策划了黄梅戏电视剧《严凤英》等多部作品。

1988年，由王冠亚参与创作的电视连续剧《严凤英》在中央电视台播出，主演为马兰，此剧在当年引起广泛反响，也让严凤英的艺术人生被更多年轻观众知晓。

王冠亚于2014年6月在合肥病逝，享年八十余岁。

他一生没有再娶，把余生几乎全部投入到了纪念亡妻的工作中。

进入新世纪以后，黄梅戏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受到持续保护。

2006年，黄梅戏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安徽安庆、湖北黄梅等地相继建成了黄梅戏专业院团和研究机构。

2025年4月，为纪念严凤英诞辰95周年，安徽省黄梅戏剧院、安庆市再芬黄梅艺术剧院等机构举办了系列纪念演出和学术研讨活动。

2025年之后，多部关于严凤英艺术生涯的纪录片在网络平台陆续上线，点播量累计过千万。

据安徽省文旅厅2026年公布的数据，黄梅戏年度演出场次和观众规模均较五年前有显著提升，年轻观众占比明显增加。

从1945年被软禁的那个少女，到1954年被恩公接下并与其成婚，再到1956年之后与导演王冠亚携手走过艺术生涯最辉煌的十年，严凤英一生的几次重要抉择，都是在重重困境中走出来的。

她在南京遇到甘律之，是一次人生的转折。

她与王冠亚结合，则是把艺术与生活合为一体的归处。

“恩公娶她并抚养孩子，她却爱上了导演”这句话里，藏着的不是三角与争议，而是一段跨越动荡年代的女性成长史。

恩情是恩情，爱情是爱情，严凤英用一生把二者都安放得清清楚楚。

而黄梅戏这门艺术，也因为她的存在，从一个皖江小调，走成了今天中国戏曲版图里不可或缺的一块。

参考资料：

王冠亚：《严凤英》传记，中国戏剧出版社，1984年初版，多次再版。

安徽省黄梅戏剧院官方网站及《纪念严凤英诞辰95周年专题纪录片》（2025年公开发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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