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科书告诉我们,库存越堆越高,商品价格越容易向生产成本靠拢。
但2026年的铜市,偏偏出现了反常的一幕:一边是铜价维持历史高位,伦敦金属交易所三个月期铜上半年多次站上每吨1.34万美元;另一边却是全球交易所库存快速累积。
截至5月底,LME、COMEX和上期所三大交易所合计铜库存达到约114.5万吨,较2025年底增加约54%,创下2003年1月以来的最高水平。
库存创下23年新高,铜价却没有明显崩塌。这个看似违反常识的怪象,恰恰揭开了当前铜市场最重要的一组矛盾:矿山供应正在收紧,但中国冶炼产能仍在快速释放。
铜产业链大致可以分为两端。
上游矿山负责开采铜矿石,经过选矿后形成铜精矿;中游冶炼厂再把铜精矿加工成可以直接交易和使用的精炼铜。正常情况下,铜矿减产会限制冶炼厂原料供应,最终带动精炼铜产量下降。
但2026年前几个月,这条传导链条暂时失效了。
ICSG相关数据显示,今年前几个月全球铜矿产量不增反降。印尼格拉斯贝格铜矿受此前泥浆涌出事故影响,铜精矿产量下降约四成;智利多个大型铜矿产量走弱;刚果(金)部分矿山也受到地震和运营问题拖累。
放在以往任何一轮铜周期中,这种级别的矿端扰动,都足以引发市场对供应短缺的担忧。
然而同期全球精炼铜产量却保持较快增长,增速明显高于消费增速。生产跑得比消费快,结果是全球精炼铜过剩规模迅速扩大。
矿越挖越少,铜却越炼越多。表面上的供应过剩,并不是从矿山里“挖”出来的,而是被冶炼厂“炼”出来的。
连接矿端收缩与精炼铜过剩的关键环节,正是中国冶炼厂。
中国与刚果(金)合计占全球精炼铜产量约六成。2026年一季度,中国精炼铜产量同比增长约8.8%,明显高于同期全球铜消费增速。
仅中国冶炼产量释放的增量,就足以抵消印尼、智利和刚果(金)部分矿山减产带来的影响。
这背后并不意味着铜矿原料突然宽松,而是中国冶炼企业通过长期协议、原料库存、替代矿源和再生铜,尽可能维持了较高开工率。
另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来自废铜。
铜价越高,废旧电缆、家电、汽车零部件和工业设备中的铜就越有回收价值。一季度全球再生精炼铜产量同比增长约7.6%,主要增量同样来自中国。
高铜价一方面强化了供应紧张的叙事,另一方面又提高了废铜回收积极性,推动更多再生铜重新流入市场。
这形成了一种特殊的自我调节机制:价格越高,隐藏在社会存量中的废铜越容易被“挖”出来。
更值得关注的信号是进口变化。
今年前几个月,中国铜消费并没有明显崩塌,表观需求仍保持温和增长。但中国精炼铜净进口却明显下降,国产精炼铜正在加速替代进口铜。
过去,智利、秘鲁等地生产的精炼铜大量流向中国;现在,中国冶炼产量提高,进口需求下降,原本准备进入中国市场的铜就只能转向美国、欧洲或者交易所仓库。
这意味着全球库存上升,并不完全等于终端需求突然消失。它还反映了全球铜贸易路线正在重新调整:中国由精炼铜的大买家,逐渐变成更依赖进口铜精矿、自己完成冶炼加工的生产中心。
换句话说,这轮过剩并不是单纯由需求崩塌造成的,而是中国冶炼产能扩张与进口替代共同“卷”出来的。
中国冶炼厂不断增加产量,并不代表冶炼企业赚得更多。
铜精矿加工费,是矿山支付给冶炼厂的加工报酬。当全球冶炼产能扩张速度超过铜精矿供应增速时,大量冶炼厂会争抢有限的矿石原料,加工费便会持续下降。
近几年,中国新建和扩建的铜冶炼项目陆续投产,但全球大型铜矿建设周期往往长达十年以上,矿山供给很难在短期内同步增加。
这就形成了一个尴尬局面:冶炼厂设备越来越多,能够分配的铜精矿却没有相应增加。为了维持产量和市场份额,企业只能接受更低的加工费,部分现货铜精矿加工费甚至跌至极低水平。
因此,精炼铜产量增长与冶炼利润增长,并不是一回事。
拥有自有矿山的企业,可以通过矿端利润抵消冶炼环节的压力;完全依赖外购铜精矿的企业,则容易陷入“产量增加、收入上升、利润反而被挤压”的困境。
不过,5月底的高库存只是一个时间截面,不能简单代表整个下半年。
进入7月后,部分铜库存开始下降。LME铜库存已较5月底明显回落,降幅接近两成,说明前期集中流入交易所仓库的部分铜正在被重新消化。
国内市场也出现了变化。上海地区现货铜升水抬升,沪铜近月合约转为backwardation,也就是近月价格高于远月价格。
这种结构通常意味着短期现货供应趋紧,市场愿意为立即交付的铜支付更高价格。至少在中国部分地区,前期积累的库存已经不再像5月底那样宽松。
与此同时,美国铜关税政策仍在扰动全球贸易流向。
美国商务部已按期提交精炼铜相关调查报告,并提出未来分阶段提高关税的建议,但总统尚未作出最终决定,政策仍未完全落地。
只要美国关税政策仍有不确定性,全球铜就可能继续在美国、亚洲和欧洲仓库之间迁移。库存放在哪里,有时与真实消费变化同样重要。
对A股投资者而言,铜价上涨并不意味着所有铜产业链公司都会同步受益。
资源自给率较高、拥有大型铜矿权益的企业,更直接受益于铜矿供应偏紧和铜价高位运行。以紫金矿业、洛阳钼业等资源型企业为例,其利润弹性更多来自矿山产量、铜价和生产成本。
而以外购铜精矿为主、矿山资源较少的纯冶炼企业,则可能受到加工费下降的挤压。即使铜价上涨带动营业收入增加,也不代表企业的实际利润率一定提高。
再生铜产业链则处于另一个位置。高铜价能够提高废铜回收积极性,但企业能否真正受益,还要看原料采购成本、再生铜价差、环保要求和产能利用率。
因此,研究铜产业链公司时,不能只看铜价曲线,还需要看三个指标:自有矿比例、铜精矿加工费,以及矿冶业务的利润结构。
电网改造、新能源汽车、储能和AI数据中心,确实正在增加全球铜需求。
部分行业测算认为,超大规模AI数据中心的铜使用量可能达到数万吨。未来随着电网扩容、数据中心建设和新能源汽车渗透率提升,全球铜需求仍有长期增长空间。
但长期需求故事,并不能自动消化眼前的库存。
数十万吨级的季度过剩是真实存在的,三大交易所超过百万吨的库存也是真实存在的。AI、电网和新能源汽车需求能否快速放量,仍需要通过订单、开工率和实际铜材消费量来验证。
机构对铜价的判断也存在巨大分歧。部分乐观预测认为,在矿山供应持续受限的情况下,铜价可能冲击每吨1.5万美元;偏谨慎的预测则认为,铜价中期合理区间可能只有1.1万美元左右,两者相差接近四成。
更值得警惕的是,ICSG在今年4月将2026年供需判断从此前预计短缺15万吨,调整为过剩9.6万吨。
权威机构在短时间内大幅修改预测,说明铜市场目前并不存在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矿山事故、贸易政策、冶炼产能和中国需求中的任何一个变量变化,都可能重新改写供需表。
这一轮铜市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未来可能缺铜”直接等同于“今天就应该追高铜价”。
长期看,铜矿开发周期长、矿石品位下降,电网和能源转型又在不断增加需求,铜的战略价值仍然清晰。
但短期看,中国冶炼产量增速仍明显快于需求增速,交易所库存也处于历史高位。一旦宏观需求转弱、美元走强,或者美国库存重新流回国际市场,高库存就可能从被忽视的数据,迅速变成压制铜价的力量。
下半年铜价真正的胜负手,并不是哪家机构喊出更高的目标价,而是中国铜需求增速能否跑赢中国精炼铜产量增速。
只有需求持续加速、库存稳定下降、现货升水扩大,并且期货市场由远月升水转向近月升水,铜市场的短缺叙事才算真正得到现货验证。
在此之前,把十年后的需求故事当成今天追高的理由,可能仍是铜市场里代价最高的错误。
更新时间: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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