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中国人出殡,孝子要披麻。穿粗麻布做的丧服,那种布又厚又粗粝,扎皮肤。这是哀悼的仪式,是送别,是至亲离去后留在活人身上的痛。
然后,有人把这个东西做成了刑具。
做法是这样的:把人吊起来,鞭打到血肉模糊,抹上盐水,把粗麻布一块一块贴满全身伤口,等布与肉完全粘在一起。再一条一条往下扯,连皮带肉。
这个刑罚,就叫"披麻戴孝"。
1929年的南昌,那个最冷的冬夜,一个31岁的女人承受了这一切。
一字未吐,她叫高恬波。

我不知道高恬波是哪天下定决心的。

1898年,她生在广东惠阳县淡水镇三角塘村,父亲是郎中,家境过得去。父母给她取名"恬波",恬是平静,波是波澜,这两个字搭在一块儿,像是一句无声的嘱托:姑娘,这辈子别太折腾。
结果,从她17岁那年起,她就一直在折腾。
父母替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纨绔子弟。这在当时正常得很,大户人家的女孩,命运差不多都是这条路:嫁人、生子、安分守己,在别人的家里把自己的日子过完。
高恬波没走这条路。她没有大闹,没有跟家里撕破脸,就是某天悄悄收拾东西,考入广州市妇孺产科学校,打算学医。
你说这在今天算什么?大米现在,很正常。
但1915年,一个女孩逃掉包办婚事、只身跑去大城市学医。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件事,多少闲话在背后嚼,历史没有记录,想想都能猜到。
到了广州,她遇上了《新青年》,遇上了五四运动。
1919年,她冲上街头,游行、演讲、抵制日货,参与广东省中等以上学校联合会的组织工作,从一个逃婚出来的医学生,快速变成了广东学生运动里一张响当当的脸。
这个转变,发生得很快,快到有点出乎人意料。

后来她开始跑农村,搞农民运动,她发现自己根本说不上话。农民听不懂广州话,也不信一个说着文绉绉官话的城里人。
于是她开始学方言,在极短时间里把客家话、潮州话和海南话都学了下来,能用土话和农妇拉家常,能把革命道理说得像拉呱一样顺溜。
农妇们喜欢她,管她叫"活观音"。
她对农民说:"地主豪绅就像吸血鬼,想让他们发善心是办不到的,唯一的办法是团结起来同他们斗争。"
这话说进了人心里。
1923年,她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同年与团广东区委书记阮啸仙结婚。
这两个人都是那个年代最烈的火,凑在一块儿,往后几年干的事,比一般人一辈子的事还多。
1924年春,高恬波正式入党,成为广东省第一个女共产党员。
那时候入党是什么概念?不是拿一张荣誉证书,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1926年,北伐战争。
高恬波没有选择留在后方,她被推选为北伐军妇女救护队队长,带着13名女救护员全副武装从广州出发,随军辗转湘、鄂、赣三省,行程万里。

打醴陵、克平江、夺汀泗桥、取咸宁、占贺胜桥,哪里枪声最密,救护队就往哪里冲。
1926年8月,汀泗桥战役,那是一场极为惨烈的硬仗。炮弹、枪声、伤兵的哭喊声混在一起。高恬波带队往前冲救人,就在这时,一颗子弹打中了她。
史料写得很简单,只说她在中弹负伤的情况下,"顽强地将伤员救下火线"。
官兵们后来提起她,都叫一声"女将军"。
这时候何香凝评价她和阮啸仙夫妇说:"可以留名于后世。"这不是客套,是一个见过太多人在乱世里随波逐流的人,说出的最真实的判断。
然而,风云很快急转直下。
1927年,大革命失败,到处是搜捕,党组织损失惨重,一切都变了。
高恬波转入地下前,回了一趟老家。站在父母面前,她说:
"革命工作随时可能流血牺牲。以后如果你们听到我牺牲的消息,请勿悲哀。你们有五个女儿,一个为革命牺牲了,还有四个……"
说完,走了。没有回头。
这不是豪言壮语,这是一个女儿告别父母时,能说出口的最清醒也最沉重的话。
同年12月广州起义爆发,她赶回去救护伤员。起义失败后,被派往江西省委,在南昌、赣州之间秘密穿梭,做交通联络、庶务等地下工作。

一个人,在最危险的地方,用最低调的方式默默撑着。
就这样,撑到了1929年12月25日。
那天,高恬波在南昌执行联络任务,被叛徒出卖,被捕了。
反动军阀张辉瓒亲自出马审讯。这位驻守江西的军事头子,认为眼前这个31岁的女人,多少有点可以拿捏的地方。
他先来软的,软语诱导:"只要交出江西省委名单,马上释放,还能做大官。"
高恬波没有说话,然后,冷不防的她抬起手,一个耳光正正打在张辉瓒脸上,打得他鼻血直流。
她说:"这就是我的回答!"
张辉瓒被打蒙了,随即暴怒,命令动用酷刑。
于是,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披麻戴孝"——丧葬礼仪命名的刑罚,用的正是孝服上的麻布。先打到血肉模糊,涂盐水,将麻布贴满全身伤口,等布与肉死死粘连,一条一条往下撕,连皮带肉,受刑者就这样活活被折磨至死。

刽子手边动刑边问:"高恬波!难道你就不怕死吗?"
她抬起头,说:"到了你们手里,就没想要活着出去,我现在只求一死。"
刽子手吼:"要死,也不让你死得舒服!"
1929年12月,高恬波壮烈牺牲,年仅31岁。

高恬波牺牲一个月后,1930年1月,党中央机关刊物《红旗》第69期,发表了《悼我们的女战士高恬波同志》。

今天,很多人不认识这个名字。
没有留下著作,没有留下完整的照片,甚至连确切的牺牲日期,在不同的史料里都有细微的出入。
我有时候想,这个女人的一生,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她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不在"应该"的轨道上:
该嫁人的时候,她去读书了;该待在后方的时候,她去打仗了;该认怂的时候,她给人一个耳光;该求饶的时候,她说"我只求一死"。
这不是口号,也不是戏剧化处理,这是她面对刽子手,在那个屋子里,真实说出来的话。
"到了你们手里,就没想要活着出去。"这种平静,才是真正让人背脊发凉的地方。
她的丈夫阮啸仙,在高恬波牺牲五年后,于1934年4月广昌战役中牺牲,年仅37岁。那是第五次反围剿期间,蒋介石以重兵夹击,广昌是中央苏区的北大门,守不住,里面的一切就全暴露了。
这一仗打了18天,伤亡极重。
一个走在1929年的冬天,一个走在1934年的春天。
他们是在五四运动的浪潮里相识的,在革命最热的年头里相伴,最后各自倒在各自的战场,连道别都没来得及。

史料没有记录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场景,但大概也不会是什么温情的告别,那个年代没有人敢说"你要保重,我们还会再见"。
再回头看"披麻戴孝"这个刑名。
我一直在想,起这个名字的人,脑子里在转什么?是想着"让你穿上丧服"的嘲讽?还是某种更扭曲的东西?用哀悼死者的仪式,折磨活着的人,这种想法,本身就够让人不寒而栗了。
但即便是这样,也没能撬开高恬波的嘴。
不是因为她不痛,而是因为她心里装的那团东西,比那种痛更大,更重,比刑具更顽固。
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做到的人,少之又少。
有人说,高恬波的一生可以用三句话概括:发现光,追逐光,成为光。
我觉得还可以更简单。
她就是认准了一条路,然后走下去了,没有停,没有回头,走到头了。
仅此而已。
【主要信源】
1. 《高恬波——广东省第一个女共产党员》,广州市黄埔区教育局党史档案资料
2. 《为了民族复兴·英雄烈士谱:广东省第一位女共产党员高恬波》,新华社,记者李雄鹰,2018年6月19日
更新时间:2026-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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