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

你还在下落。

从何时开始的已经忘了，只记得那天下午你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瞳孔里有个小小的黑点在往下掉。你伸手去接，什么也没接住。从那天起你就一直在下落，穿过写字楼的第几层，穿过地铁隧道呼啸的风，穿过凌晨三点便利店的冷光。你甚至在梦里也在下坠，梦见自己变成一片羽毛，在无风的房间里慢动作地飘。

但你在坚持。

你坚持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把吐司烤到恰好焦黄。坚持在工位上把键盘敲出清脆的节奏，好像那些字符真的通往某个地方。坚持回复“好的收到”和“没问题”，坚持在月底把工资分成几份，坚持每周给家里打电话说一切都好。这些坚持像细密的针脚，把你和地面缝在一起，尽管你感觉自己正在从这些针脚里一点点挣脱出去。

昨天傍晚你在咖啡馆看见一个女人。她对着笔记本电脑已经坐了六个小时，屏幕上是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一只找不到树枝的鸟。你突然明白，原来所有人都在下落，只是有的人下落得比较好看。

你问她几点了。她说不知道，她的表停了，停在四点十七分。你看了看手机，已经是晚上九点。这六个小时去了哪里？你们面面相觑，像两个迷路的人在岔路口相遇，谁也没法告诉对方方向。

走出咖啡馆时你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你忽然想，也许坚持的意义就是没有意义，就像下落本身不需要理由。你只是在下落，在坚持下落，在坚持不知道为什么要下落。

明天早上你依然会七点起床。会在吐司上抹黄油。会坐在工位前。会回复消息。会像所有人一样，继续这场不明所以的坠落，直到某一天，你不再问自己什么时候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