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沈从文最后一次回湘西

1982年5月8日，80岁的沈从文偕夫人张兆和，在表侄黄永玉夫妇、艺术家黄苗子夫妇等人陪同下，离开北京回湘西。6月初他离开张家界返京，历时近一个月，足迹覆盖凤凰、吉首、桑植、张家界等地，是其晚年最重要也是最后一次的故乡之行。

离开北京前，沈从文特意将自己的民族从汉族改为“苗族”，虽然只是“一字之改”，却格外慎重、格外认真，并饱含着他对家乡、对家乡人民的真挚感情。

（回到家乡的沈从文）

5月10日，沈从文一行从贵州方向进入湖南，抵达凤凰县城。1923年他离开湘西后，1956年后第二次回乡，这是他的第三次返乡，此后再未归来。

一行人到了凤凰，入住黄永玉位于白羊岭的老屋。黄永玉回忆：“在凤凰，表叔婶住我家老屋，大伙儿一起，很像往昔的日子。他是我们最老的人了。”清晨，院子里摆上茶点，雾未散尽，露水落在青石板上，沈从文静静喝豆浆，称赞家乡油条“小，好”。

沈从文在凤凰停留约半个月，他以安静、缓慢的方式重走故土，亲近故乡。

一天，沈从文夫妇步行至北门码头，登木船游沱江。他指给张兆和看当年洗澡、摸鱼的河段，讲述喜鹊坡摘野果、听山歌的往事。船行至回龙阁、听涛山一带，他长久注视两岸青山与吊脚楼，思绪万千。在古城街巷，他缓步走过接官亭、中营街，路过他的故居时短暂驻足，未多言语。乡人认出他，纷纷问候，他微笑点头，用凤凰话轻声应答。

中旬的一天，沈从文回到母校文昌阁小学。他走进教室，与小学生一同听课，坐在课桌前，神情专注如孩童。得知学校经费困难，他从个人稿费中捐出一万元，用于改善教学条件。校方请他题词，他写下：“努力学习，天天向上。”

（沈从文先生端坐文昌阁小学）

一天下午，黄永玉邀民间艺人在院前空场唱傩堂戏。锣鼓响起，沈从文即显激动。艺人唱《搬先锋》：“正月元宵烟花光，二月芙蓉花草香……八月十五桂花香。”

听到此处，沈从文情不自禁跟着唱起来，唱毕泪流满面，掏出手帕拭泪。乡音古调，触动了他的数十年乡愁。在凤凰期间，沈从文还多次随乡人赴城郊赶场，看集市交易、听乡谈俚语，沉默行走，似在找回早的记忆。

一次，凤凰同乡、原中宣部副部长刘祖春特地前来看望沈从文。恰逢乡人请他为“齐梁洞”题名，沈从文听乡音、念地名，默默垂泪。因手已不便写字，只得由张兆和代笔。

（凤凰玉氏山房）

5月26日，沈从文一行离开凤凰赴吉首。当日，他参观了湘西州博物馆，认真察看出土文物、民族服饰与历史图片，特别关注湘西考古与民俗整理。随后，他到了峒河码头，看河水奔流、船只往来，似乎在回忆早年沅水行舟的经历。

5月27日，沈从文应邀在吉首大学演讲。他以“乡下人”自谓，讲述了他从凤凰走出、北上求学、自学写作的历程，并勉励师生：“一个人只要有决心、有恒心，不怕艰难，总能做出点事情。”讲话朴实恳切，后整理为《在湖南吉首大学的讲演——一九八二年五月二十七日》。

5月28日下午，沈从文一行从吉首赴张家界，绕道桑植停留两日。沈从文专程参观了贺龙故居，他站在木窗前默思良久，说：“这样的人，是湘西的骨头。”他执意看澧水上游溪流，念叨：“几十年前就想来看看这里的水。”因为年高体衰，他未能深入村寨，离后致信友人：“桑植山水未尽览，民歌未细听，是为憾。”

5月29日，沈从文抵达张家界（时为大庸县）。这是他首次游张家界，也是湘西之行最后一站。他游览金鞭溪、黄狮寨等景点，看奇峰林立、林木葱茏。有同行者回忆：“沈老虽步履迟缓，却兴致颇高，不时停步观景，称赞山水奇绝。”此后，沈从文多次向友人推荐张家界：“家乡有这样好的山水，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6月初，沈从文一行离开张家界，经长沙返回北京。

（沈从文夫妇在金鞭溪留影）

此行，沈从文原计划再赴保靖、王村、麻阳、沅陵、常德，沿沅水重游旧地，但是因为身体较差而不能成行。次年，他突发脑血栓，左半身偏瘫，行动、言语受限。1988年5月10日，沈从文在北京逝世，享年86岁。1993年5月，沈从文骨灰归葬凤凰听涛山，实现了“回到故乡”的心愿。

沈从文1982年的湘西之行，是他最后一次踏足故土。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盛大仪式，只有安静行走、默默凝视、听戏流泪、捐资助学、访旧谈心。这位80岁的老人，以最朴素的方式，完成了与故乡的最后告别。那些山水、街巷、乡音、人情，成为了他生命深处最后的温暖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