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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晚明第一大案的“袁崇焕擅杀毛文龙案”疑点重重，也历来争议不断，从结果上看，毛文龙被杀后，后金再无后顾之忧，敢于长途奔袭绕道蒙古直接威胁明廷京师；从过程上看，袁崇焕杀毛文龙的整个过程都透露着处心积虑，甚至不惜假传圣旨；而最让人琢磨不透的是袁崇焕的动机，他与毛文龙并无个人恩怨，毛文龙的东江镇布防，也不影响他的关宁锦防线，袁崇焕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要置毛文龙于死地呢？

如果仔细梳理这场晚明第一大案的所有细节，我们会发现：袁崇焕擅杀毛文龙事件是明廷百年内斗传统的集中体现，讽刺的是，袁崇焕以“上称与不上称”的双标方式弄死毛文龙后仅仅1年多，他自己也被崇祯皇帝以同样的方式弄死。

双重绞杀

努尔哈赤正式起兵反明后，明廷与后金进行了一系列军事对决，这些对决以明廷惨败，彻底退出辽东之地而告终。

但鲸吞下天量土地和人口资源的后金政权，却因为缺乏治理经验而出现了严重的“消化不良”，八旗贵族肆意侵占辽东汉人土地，强掳辽东汉人为奴，致使辽东汉人频繁起义。

而发现正面野战占不到便宜的明军也摸索出了一些对付后金的办法。

游击将军毛文龙利用后金没有强大水军的弱点，绕道辽南海岛开辟根据地，不断袭扰后金后方。

毛文龙的出现造成了两个结果，一是后金集团因为害怕毛文龙背后“偷家”而不敢倾巢出动进攻关内，二是被压迫的辽东汉人因为有了主心骨，敢于在后金统治区不断制造暴动。

努尔哈赤统治后期，由于汉人暴动不断，努尔哈赤采取了过激的应对策略，把所有可能造成威胁的汉人杀光，剩下的塞进八旗农庄为奴。

汉人本是辽东地区经济活动主要参与者，如此一来，满清经济立刻陷入崩溃边缘。

另一方面，退守山海关的明军也发明了“凭坚城，用大炮”的务实战术，从西方进口的大口径火炮让明军城防能力明显增强，本身就有后顾之忧的后金再难越山海关防线一步。

而此时接手了辽东军务的袁崇焕，在以坚城重炮挡住后金铁蹄的同时，还着手组建一支能与满清进行野战的精锐骑兵：关宁铁骑。

如果时间定格在这一刻，至少表面上看，明军已经取得了巨大战略优势，等待后金集团的将是被慢慢困死的结局。

但就在这时，明廷锁死满清集团的两大主力却爆发了激烈内斗，主持山海关防线的蓟辽总督袁崇焕把主持东江镇防线的毛文龙给杀了。

案发现场

让我们回到这场晚明第一大案的“案发现场”。

当时，蓟辽总督袁崇焕来到毛文龙驻守的双岛视察，本来气氛还算融洽，但在视察的最后一天，袁崇焕却突然命人将毛文龙拿下，列举其“十二条大罪”，并宣称奉密诏斩杀毛文龙。

事后证明，袁崇焕并没有密诏，他杀毛文龙唯一合理一点的权力背书，是他兵部尚书的身份和尚方宝剑，但尚方宝剑，毛文龙也有。

还是先看看袁崇焕给毛文龙罗列出的“十二条大罪”吧，其实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

第一，狂妄自大，专制一方，在东江镇说一不二宛如土皇帝，日常穿戴规格超过藩王。

第二，虚报战功，冒领朝廷粮饷，杀良冒功，残害百姓。

第三，与后金暗通款曲，私下贸易。

按照袁崇焕的说法，此时的毛文龙是一个贪得无厌，权力欲极端膨胀，且随时有可能投降满清的危险敌人，必须先除之而后快。

僭越、冒功、通敌，袁崇焕选的这三类罪名有一个共同特点：不大需要真凭实据，却可以置人于死地。

先来分析分析袁崇焕给毛文龙罗织的罪名有几分成色吧：

先专制僭越这一点，东江镇建立后，毛文龙确实大权独揽，掌握着岛上将士的生杀大权，但要说毛文龙已经变成了军阀，却未免夸大其辞，最简单的道理就是如果毛文龙真的已经成为军阀，你袁崇焕还能在人家的地盘上凭借一张伪造的诏书就把人杀了？

再来看作战不利、虚耗粮饷：应该说，毛文龙在满清后方折腾出大动静主要集中在前两年，经过前两年的交手，毛文龙逐渐认识到了野战打不过满清的事实，于是开始躺平，只派小股部队到后金地界上袭扰，没有发起过大规模进攻，同时还向明廷虚报战功。

后期的毛文龙开始把主要精力放在发展自身力量上，大量被奴役屠杀的辽东汉人逃亡岛上投奔毛文龙，毛文龙的兵源是不愁的，不但不愁，还是过剩的，但养兵需要用钱，毛文龙的有两条来钱的途径：主要途径是管明廷要，次要途径是自己偷偷做生意赚，这两个途径对应的是袁崇焕所说的“需耗粮饷”和“暗通后金”。

袁崇焕给毛文龙按的这两项罪名都在一定程度上存在，但是对比一下袁崇焕自己，这一切就显得十分搞笑了。

毛文龙确实向明廷要每年一百万两的军饷，但是明廷实际给的只有约三十万两，而袁崇焕的关宁锦防线，每年却至少要消耗400万两白银，你袁崇焕消耗的粮饷是人家毛文龙的十倍以上。

再说暗通后金，毛文龙所谓的“暗通”后金，能够被证实的只有他私下里偷偷跟后金进行了一些贸易，但通过蒙古与后金贸易这件事你袁崇焕也干了，而且规模不比毛文龙小。

用《大明王朝1566》的话说，毛文龙做的事都属于“不上称没有三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挡不住”的范畴。

回旋镖

袁崇焕在以所谓“十二条大罪”矫招杀掉毛文龙后，给崇祯皇帝上疏，并“画饼”，称杀掉毛文龙后，东江镇牵制后金的作用不会被削弱，但消耗的粮饷会明显减少。

但事实很快打脸，杀掉毛文龙后，袁崇焕需要以“重赏”的方式安抚原毛文龙部下，也就是说消耗粮饷不减反增。

更重要的是，东江镇是毛文龙所建，相关运营模式是毛文龙在与后金长期博弈中总结出来的，如今你袁崇焕弄死了毛文龙，却给不出一套更高效的治理模式，结果就是东江镇集团彻底躺平摆烂，完全失去了牵制后金的功能。

毛文龙被杀后，皇太极率领满洲八旗借道蒙古，绕过关宁锦防线直逼北京城下。

大明京师被围，崇祯皇帝震怒，将袁崇焕下狱，经过数月审理，最终也以所谓“十条大罪”的名义将袁崇焕凌迟处死。

讽刺的是，这些所谓罪名，一年以前，袁崇焕都跟毛文龙按上过。

更讽刺的是，袁崇焕在杀掉毛文龙后，曾就自己未经请示杀掉毛文龙这件事向崇祯皇帝做事后汇报，当时的崇祯皇帝是肯定了袁崇焕这一做法的，但在袁崇焕被下狱后，崇祯皇帝又将擅杀大将作为一条罪状来将袁崇焕凌迟处死。

其实崇祯皇帝弄死袁崇焕，与袁崇焕弄死毛文龙，玩的都是同一套把戏：我犯的错，不用上称，所以没有三两重，你犯的错，必须上称，所以千斤都挡不住。

袁崇焕以一套自以为高明的先斩后奏和欲加之罪干掉了毛文龙，却没有想到后续会有那么多连锁反应，最终的结果是被掌握更高级权力的崇祯皇帝以同样的逻辑弄死。

好了，现在得回到问题的核心了，袁崇焕为什么一定要弄死毛文龙？

亡国也得内斗

“内斗就要亡国，亡国也得内斗”，这是《南明史》作者顾城先生对崇祯皇帝吊死煤山后一系列在南方建立政权的小朝廷们命运的高度概括，但内斗可不是南明新开发的“能力”，尚未被赶到长江以南前，明廷就已经有了上百年的内斗传统。

明廷朝堂内斗下手向来狠辣，文官集团的内部斗争，就以彻底整倒对手为唯一要务，《大明王朝1566》里毁堤淹田就是这种内斗的集中体现。

而当天启皇帝动用宦官来向整个文官集团战后，战斗烈度进一步上升，务必要将对手整个集团连根拔起，赶尽杀绝。

袁崇焕主持关宁锦防线时，魏忠贤已被打倒，先前被压制的东林党再次控制权力中枢，而此时的东林党开始了全方位地对“阉党”进行反攻倒算。

袁崇焕虽然依附东林党，但他并非东林旧人，想要获得东林党的长期支持，是存在难度的，他得以极端的方式与阉党划清界限。

再来看看袁崇焕与毛文龙之间的关系，从战略价值上看，二者是合作关系，袁崇焕的关宁锦防线封死满清入关的道路，袁崇焕的东江镇威胁满清的“老家”，两道防线不断合围，才能达到困死满清的目的。

但从权力逻辑上看，二者的关系十分尴尬，名义上讲，袁崇焕是兵部尚书，兼蓟辽总督，可以提点对满清战事的一切军务，但毛文龙的东江镇却孤悬海外，形成独立王国，袁崇焕的手几乎伸不过去。

战略位置上，毛文龙是满清身后的“钉子”；但权力结构上，毛文龙却是袁崇焕权力版图中的“钉子”，更大的棋局中，毛文龙这个所谓的“阉党”，由于位置特殊，是一个东林党不太好拔掉的“钉子”。

在这里，还是要再次强调一下毛文龙的生态位，他并不会对袁崇焕的权力构成太大威胁，他这个所谓“阉党”，更没有什么对东林党不利的企图，毛文龙的诉求很简单，在东江镇当一个半独立的土皇帝，朝廷催的紧就到后金身后捣乱，朝廷催的不紧，就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他最大的诉求，不过从朝廷多骗点钱花花而已。

但是在晚明那种“不完全是自己人，就有可能是敌人”的黑暗森林权力逻辑下，只想过好自己小日子的毛文龙，成为了袁崇焕的眼中钉肉中刺，且杀了这个所谓的“阉党”还能给当权的东林党交一份投名状，何乐而不为？

干掉所有不绝对忠于自己的势力，是晚明那个腐朽到极致的政治生态的客观需求。

还是以粮饷问题为例，袁崇焕主持关宁锦防线每年消耗白银400余万两，而毛文龙的东江镇每年消耗白银20到30万两，没有毛文龙这一额外势力，袁崇焕管朝廷要多少钱都合理，而有了毛文龙这一额外势力，朝廷就有了比较，也有了更多选择。

毫无疑问，毛文龙也中饱私囊，但在晚明那个比烂的系统里，资金利用率稍微高一点的毛文龙，就显得很讨厌了。

毛文龙的东江镇作用在后期是否被削弱了，答案是肯定的，认识到野战打不过满清的毛文龙，到满清后方捣乱的频率和规模都小了很多，但这并不意味着东江镇没有作用，有它存在，满清就不敢倾巢而动，所以按照常理来说，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限制向东江镇的财政投入，并用一些方法敲打敲打毛文龙，而不是直接把他杀了。

很可惜，主导晚明朝廷群臣行为的，早已不是国家利益最大化逻辑，而是集团利益最大化逻辑，你毛文龙不在我袁崇焕主导的关宁体系里，那么对不起，你的所有行为就都得“上称”，你也得随时做好被拿去祭旗的准备，当然，这里面祭的旗不是大明的旗，而是他袁崇焕自己集团的旗。

最后再说一个问题，袁崇焕是否真的投了满清，种种迹象表明，并没有，他所做的，不过是晚明权力逻辑下一个条件反射式的行为。

当一个权力系统彻底朽烂，千万，千万，不要试着用惯常逻辑去理解它，否则就会陷入无限的无限的内耗，这也许是那个荒诞时代，给我们最重要的一点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