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您长眠,我们常念

作者:王艳芳

世人常说,生老病死,是人间寻常,如同四季轮转、草木枯荣,人人皆逃不过这场宿命。

道理人人都懂,通透人人会说。可只有当病痛猝不及防压垮至亲,当离别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我们才恍然明白:所有云淡风轻,都只是旁观者的从容。

真正的失去,是痛入骨髓、沉落心底的。是往后岁岁年年,一想起来,心口依旧发紧、眼眶依旧滚烫的绵长遗憾。



我的父亲,一生七十八载,是豫北平原最普通不过的庄稼人。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青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的一生,没有波澜壮阔,没有光鲜履历,只有土地、劳作、烟火与家人。在我们儿女眼中,他向来身骨硬朗,少有病痛,极少吃药打针。

他是家门前稳稳伫立的山,是我们从小到大踏实的依靠。

我们总天真以为,山会一直在,家会永远安稳圆满。

却忽略了,岁月从不会饶过任何人。父亲年轻时,靠着烟酒消解农活的疲惫,三十年烟龄早已悄悄侵蚀了肺腑。即便中年毅然戒掉,病根早已深埋体内,潜伏多年,无声无息,只待岁月催发。

疫情放开那年,父亲突发轻微肺病,在家雾化调养数日便渐渐痊愈。那场有惊无险的小病,让我们生出巨大的侥幸,误以为父亲身体依旧坚韧,以为病魔永远绕着我们家走,以为父母会岁岁年年,守着老屋,等我们归来。

命运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去年深冬寒夜,寂静被急促的救护车鸣笛撕碎。母亲突发急性脑梗,我坐在颠簸的救护车上,紧攥着她冰凉无力的手,大脑一片空白,满心只剩慌乱与恐惧。

急诊室惨白的灯光,冰冷刺眼。管线缠绕在母亲身上,病痛压得她眉头紧锁、低声呻吟。我穿梭在狭长冰冷的医院走廊,CT、血氧、检查,步步心惊,步步忐忑。

万幸送医及时,母亲慢慢清醒、渐渐好转。第二天已然神态如常,一家人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我们以为,风雨过后便是安稳,劫后余生便是岁岁平安。



谁也未曾想到,扛过半生风雨、硬朗一辈子的父亲,没能熬过今年春天。

一场慢阻肺,猝然来袭,无情摧垮了他积攒多年的身体。

它来得安静,却凶戾无比,一点点夺走父亲的呼吸,也硬生生撕碎了我们安稳平淡的生活。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最昏暗的深渊。

父亲住进ICU,厚重的铁门隔绝了我们,也隔绝了最后时刻的陪伴。我们虽感受不到他承受的痛苦,却能从父亲清醒时虚弱的眼神和医生凝重的语气、日渐恶化的病情里,想象出他独自对抗病痛的煎熬。

重症门外,侄子们轮流日夜守候,食不知味,夜不能眠。一家人心口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攥紧,压抑、恐慌、无力,层层堆叠。

家人倾尽所有,拼尽全力筹钱只想留住父亲。可人间万般努力,在生死面前,终究渺小无力。

最后等来的,是一纸冰冷的病危通知。

那一刻,一家人无声落泪,红了双眼。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绝望与不舍。

ICU门外,皆是世间疾苦。有人裹衣席地而眠,有人靠墙彻夜发呆,有人低声打电话四处求助。每个人都在苦苦等待,盼着亲人转危为安、平安出舱。

那时我才彻底懂得:原来平平淡淡的平安,寻常的朝夕相伴,竟是人间最奢侈、最求之不得的幸福。

可我们终究没能留住他。

我们带着万般不舍,接父亲回了家。

静静盯着呼吸机跳动的数字,看着它一点点回落、一点点归零。那一刻,天地寂静,万籁无声。

我的父亲,真的走了。

他安安静静躺在熟悉的老床上,眉眼温和一如从前,却再也不会睁眼望我,再也不会应声唤我。

积压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一家人相拥痛哭,哽咽失声。我们拼尽全力挽留,终究留不住那个最爱我们、一辈子为家操劳的人。

一身孝衣,双膝跪地,送您归于黄土。

从此,我再无父亲。

人间来日并不方长,此生一别,再无重逢。

父亲这一生,淳朴、憨厚、善良、沉默。

他不善言辞,不善表达,却把一生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偏爱,全都给了这个家,给了我们儿女。

他一辈子省吃俭用、勤俭克己,舍不得添一件新衣,一辈子怕给儿女添麻烦。年过七旬,依旧闲不住,日日操劳,默默撑起家里的烟火。

他一生喜好简单,闲来不过听几段戏曲、与邻里对弈两局象棋。

我曾给他买回一台唱戏机,他嘴上嗔怪我们乱花钱、不懂节俭,指尖却反复摸索按键,眼底藏不住孩童般纯粹的欢喜。那一幕模样,我每每想起,依旧鼻酸泪目,心头酸涩难当。


父亲不太会用手机打电话,我们就教他怎么刷抖音搜戏曲,他学得很认真。我特意按了监控,通过监控喊父亲聊天,冬日每天那缕准时飘向窗外的炉烟儿,成了我为数不多的安全感。


父亲极疼我,从小到大,从未动过我一根手指。

幼时冬夜寒凉,我睡觉总爱蹬被。他夜夜睡在床那头,用粗糙却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我的小脚,替我捂暖寒凉。

那掌心的温度,穿过漫长岁月,温暖了我整个童年,也成了我此生最珍贵、最难忘的暖意。

长大后的我,习惯随手拿起手机,记录三餐四季、琐碎日常。

可翻遍整本相册,风景无数、琐事无数,唯独父母的身影寥寥,关于父亲的影像,更是少得可怜。

从前总觉得日子漫长,机会尚多,总以为还有无数下次、无数来日。

直到阴阳相隔才幡然醒悟: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总以为来日方长,最后只剩世事无常。

年少时,我们拼命渴望长大,渴望远走他乡,渴望挣脱故土、奔赴远方。

可真正长大、成家立业、见过山河万千之后回头望,才发现:父母早已两鬓霜白,步履蹒跚。他们老去的模样,像极了当初蹒跚学步的我们。

我们贪心期盼父母陪我们久一点、再久一点,却忘了岁月从不留情,离别从不提前预告。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从前只觉是句文案,如今亲身经历,才懂字字皆是血泪,句句皆是人生。

世间最大的幸福,从来不是大富大贵、风光无限,而是父母健在、家人安暖,是回家有人等、说话有人应。

别把陪伴推给明天,别把孝顺留给以后。

如果我们长大,父母依然辛苦,那我们长大的意义是什么?

往后余生,老家监控画面里,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忙碌、朴实的身影。

万般思念,藏于心底,岁岁年年,默默安放。

恰逢中元,落笔成文,寄我哀思。愿天堂无病痛、无疾苦。

愿我一生淳朴、一生善良、一生辛苦的老父亲,在另一个世间,自在听戏、悠闲对弈,岁岁安然,岁岁无忧。

您长眠山野,我们余生常念。

生生念念,岁岁不忘。


作者简介:王艳芳,笔名栖云,延津县马庄乡老刘庄人,延津县作家协会会员,乡土文化撰稿人,代表作有《马庄高中》《儿时的沙土坡》《我的青春谁做主》《园丁成长史》 《母亲轶事选集》 《片爷》《远嫁》《红尘滋味五部曲》等。笔法细腻纯朴,热爱乡土文学,生活态度积极乐观。

展开阅读全文

更新时间:2026-08-28

标签:美文   父亲   父母   病痛   家人   延津县   岁岁年年   平安   人生   人间   母亲

1 2 3 4 5

上滑加载更多 ↓
推荐阅读:
友情链接:
更多: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