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在书房挂一副字，要谨慎，那么多喜欢的字词，选什么最好。

想来想去，最爱的还是“敝帚自珍”。

并不绝美，也无气象，甚至都不深奥。但太是我的人生写照了，时常久久玩味。

逻辑似乎并不自洽？谁不喜欢黄金玉器、精雕细琢之美物呢？既然是“敝帚”又何必“自珍”。

小宝宝的过渡性客体

如果你去过幼儿园，会发现午睡的时候很多小朋友手里捏着一块旧旧脏脏的手帕或者小被子，他们在边角处反复揉搓，慢慢便能安然入睡。如果哪天忘了带这块小被子，老师便会炸毛，别说午睡，甚至大哭大闹连幼儿园都上不下去了。

如果这块小被子不小心丢了，完了，天塌了。

出门在外，妈妈最紧张的就是这块毫不值钱的小被子，钱包手机丢了都没有小被子丢了慌张。因为妈妈知道这简直比贾宝玉的通灵宝玉还要命根子。

我们一般称之为安抚物，专业上叫做过渡性客体。因为这块破旧的小被子在长期使用的过程中沾染了家里、妈妈或者重要他人的气味，陪伴宝宝度过了最为安全和快乐的时光，于是在不得不分离的最初阶段，它便成为了爱和安全感的重要替代物。

小被子就是妈妈，怎么可以把小被子丢了呢？

这大概就是最为直白的“敝帚自珍”吧。那些对他人一无是处，却藏着自己全部情感和寄托的不值钱的小东西。

爱情是一场盛大的“敝帚自珍”

我时常觉得，爱情是人世间最伟大的发明之一。之所以伟大，实在因为它是一场盛大的“敝帚自珍”啊。

谈恋爱的时候男人难免被问到一题：“我和刘亦菲谁更美？”有时候是出于宠溺或偏爱，男朋友干瞪眼说瞎话挤出一句“你更美”。但还有不少时候，在这个男人眼里，你真的就比刘亦菲还要美。

又有何不可？

审美这件事，本来就是一场主观的幻象。它会因为人生的经历、情感的偏好发生重大的位移。当深刻的情感激越在心底，我们便能生出十足的勇气和十分的信心：我所爱的人就是最美丽的。情人眼里确实会出现西施。

放眼望去，这世上，又有什么不是主观的呢？没有人真的能够摘掉滤镜生活。

你眼中的敝帚，为何就不能成为我世界当中的珍宝呢？

所以说到底，所谓的“敝帚自珍”不是情感的变形或扭曲，更不是盲目的自大和自恃，而是在长久的生活经历中因慢慢积累出足够的勇气和自信之后，终于超脱世人眼光、社会价值和他人排序，对自我内心偏好力排众议、义无反顾地回归。

有一次我问女儿读过的书中最喜欢哪一本。女儿说了一本完全不知名的书籍。我半开玩笑地说，这本书甚至没出现在过任何一个排行榜单里。

女儿横了我一眼：“世上的排行榜千千万，但我的世界我说了算。”

敝帚自珍，大概就是此意吧。

也许，我们之所以渴念爱情，就是因为在心底里、在潜意识当中都很明白，山外终归有山，我们都是平平无奇的个体，不完美甚至毫无新意，但是我们仍然怀有被某个人“自珍”的可能和权利。

在哪个“排行榜”上都默默无名的我们，却在某个人的世界里活成了唯一。

“控物自富”的疏野人生

但比成为别人之“敝帚”更为宝贵的，是有“自珍”的能力。

唐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当中有一品名为“疏野”，含有脱略直率之意，全文为：

“惟性所宅，真取弗羁。控物自富，与率为期。

筑室松下，脱帽看诗。但知旦暮，不辨何时。

倘然适意，岂必有为。若其天放，如是得之。”

按照我的理解，“惟性所宅”就是我的想法只跟着我的心性走；而“控物自富”便是我的世界我说了算。打开来说，便是不被外物所控，相反，我因自身精神和经历的丰富，赋予本不值钱之物以无限价值，使其成为我自身世界当中的无价之宝。

对于“疏野”之人，大概看中的便是所得之物合不合于自己的天性，而非值得多少金钱。

苏轼在《天石砚铭·并序》当中就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苏轼十二岁的时候，在所住的纱縠寓所的空地上，和一群少年玩掘地的游戏。得到一块奇异的石头，形状像鱼，外表色温润晶莹，呈现浅绿色，里外都点缀着细小的银星，击打它就发出铿锵的声音。苏轼试着拿它当砚使用，发现很容易发墨，只是没有储水的地方。他的父亲说：“这是一方天砚啊！具有砚的品质，就是形状不太完整罢了，这是你文章发达的祥瑞之兆。”苏轼因此十分珍爱地使用它，后来甚至将他传给自己的儿子，成为了苏家的传世宝。

也许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块无用的破烂石头，拿到市场上贩卖，它不会值一文钱。但是对于苏家来说，他们从这块石头当中受到了为人应看重内在品质而不重外在表现的重要启示，更记载了几代人的深厚情感，难道还不足以为宝吗？

“敝帚”当然也不必一定为实物。孙联奎在《诗品臆说》当中就对“疏野”一品作出了这样的解读：“敝帚不值一文，而偏欲千金享之，是即控物自富之说矣。得句自爱，不问褒讥，其率真为何如乎？与率为期，犹言与率为伍。”

自己写出心爱的诗句，也许在外人看来狗屁不是一文不值，但并不在乎外界的夸奖或是批评，仍然乐在其中，这份率真坦荡的心境多么难得。这样始终坚守自己的喜好和目标，与自己的本心相守，也许就是“敝帚自珍”吧！

所谓的“敝帚”，是找到了自己内心的真正喜悦而不在乎外在的判词，是自享其乐而不在意最后输出的结果，是珍视自己付出的心血和情感、以及在此过程中获得的种种领悟而无所谓于它的市值，如此而来的结晶，无论别人多么不屑一顾，无论多么不成气候，也是带着时光印迹的闪闪发光的灵魂之物，如何不爱惜、不欢喜、不去珍贵它呢。

我女儿很喜欢写小说。即使是已经写完的小说还要定期拿出来进行修改、反复打磨，但从不给别人看。偶尔我“有幸”看到，便鼓励她拿去发表。女儿却总是一口回绝：“我的小说只是用来取悦我的。”

按照“疏野”一品说，悠游自得地度过自己的日子，又何必去作有目的的追求，只要合乎天性放任自在，也许便是最好的生活了罢。

写过的手账有何用处，作出的文章有何去处，在这个世代，读过的那些酸腐之书又有何出路？但，即使自家宅院理堆砌得到处都是黄金的人，只不过是在苦苦追寻外界的标准和认可，内心不一定踏实和富足。我的家里也许只是杵着许许多多把破败不堪的笤帚，但都是我的心爱之物，都是我的无价之宝，我都如数家珍，每一把都有它们的来处，每一把都有它们的故事，我时常觉得，我大概是天底下最幸福也最富足的人吧！

没有意义，意义非凡

就如同“敝帚自珍”这个词，听起来一点儿也不高尚，充满了“小学课本”的寡淡无味。但是正因为在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里面，令我读出了太多的意思，又似乎包含了与我太多的相似，我仍然对它爱不释手。它的外表，就如同它的内涵一样，如此简朴谦卑又如此包容广大。

“敝帚自珍”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用表象的矛盾反射着内心的自洽。能够“敝帚自珍”的人大概也多少放弃了社会的期待，依其天然，找回了自我的主体性，重新审视着内心的渴求和契合。

用自己的眼光看世界，永远好过用世界的眼光看见自己。

因为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并不存在的虚幻，大千世界并不存在，矗立在我们眼前的，不过是只有自己一人的微小世界啊。

人的一生，不过是搭建自己的这小小世界——亦或小小书房的过程，你要在你的书房里挂上一副什么字呢？

而越微小便越自由，在这个微缩景观里，在这个不被人重视、甚至被人唾弃和遗忘的小小世界里，我们反而可以尽情地做自己，我们可以真正地“控物自富”，将所有所谓客观的存在变为随心所欲的主观心象。正如加缪所说“不为什么而劳动而创作”，“用黏土去雕塑”，也“明知创作没有前途”，但，那又如何呢？这难道足以成为阻挡我们成为自己的理由吗？即使自己的世界被世人被众人都骂作“敝帚”，便没有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了吗？

我倒是反而觉得，没有意义，才是最重大的意义，在无意义之中创造意义的过程，便是人性。敝帚，便是我们通过自身最真实的心性、情感和性灵为一件物品赋予的独特价值和非凡意义。

我时常因渺小而感到欢愉。我时常因不被看到而感到自由。我时常因我喜欢的恰恰都是些“敝帚”而感到被上帝眷顾。

据说洋娃娃在主人的不停注视下便会产生生命。我大概也相信所有的破扫帚都会在真爱之人的反复抚触之中获得无上的灵感。

不被认可的微小的多样化，才是这个世界最美丽和动人的篇章。

我可以想象这个世界没有可怖的人类，却无法想象这个世界没有不被看见但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细菌和微生物。

作为不起眼的我，只需要对自己的世界负责，我只负责每天将我的破扫帚们擦拭得锃亮，让他们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用自己的形态顽强而斗志昂扬地存在，用自己的无价值照亮生命的全部意义和前途。

传说中的西西弗被判终日推着巨石上山，石头在抵达山顶的那一刻便以惊人的速度跌落，于是再次推石上山。日子便在这样毫无意义的动作中循回往复，西西弗的生活枯燥到只有石头。但，又如何？也许石头竟也可以成为西西弗的“敝帚”。加缪在《西西弗神话》的结尾处写道：“那岩石的每个细粒，那黑暗笼罩的大山每道矿物的光芒，都成了他一人世界的组成部分。攀登山顶的拼搏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当然，确信无疑。西西弗是幸福的。

敝帚即是金箍棒，破败的外表里有万千精神，拥有者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