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砂锅沿儿上咕嘟冒泡,一屋子蒸腾的热气裹着酱香、肉香、酒香,直往人鼻子里钻——这才是除夕该有的味儿。可你有没有发现,有些肉明明挺香,家里老人却死活不让端上桌?不是嫌贵,不是嫌腥,是打心里觉得“不妥”。这事儿跟“年兽”没多大关系,倒和咱们说话的舌头、记事的耳朵、过日子的心气儿,一点一点缠在了一起。

猫肉现在几乎没人动了,但早些年山里真有拿猫炖汤治哮喘的,结果被邻居指着鼻子骂“作孽”。为啥?老人们说,猫夜里睁眼能盯住墙角的动静,老鼠钻洞它听得分明,连灶台后头藏了半块腊肉都记得清——这样通灵的家伙,你把它剁了下锅,等于把家里的“门神”炖熟了端上来。更别提黑猫蹲在屋脊上看月亮的样子,老辈人见了都要绕着走,说那是“阴气聚着没散”。

鹅肉就更微妙了。我外婆是绍兴人,腊月里腌鹅腿能挂满整面后墙,可一进腊月廿三,她就把鹅笼盖得严严实实。问她为啥,她只说:“你听——‘鹅’‘饿’同音,年夜饭吃鹅,不是盼着来年揭不开锅?”她不是瞎讲究,是真的饿过。1960年冬,村里断粮,她嚼着草根把三岁的小舅哄睡,第二天清晨看见雁阵掠过屋顶,才喃喃一句:“鹅飞过去了,人还没飞出去。”那以后,再没人敢在年三十提“鹅”字。

驴肉倒是香,驴肉火烧在保定街头排长队,但除夕前两天,肉铺老板总会把驴肉案板撤了,换上猪腿。他不讲大道理,只掰着手指说:“屡败、屡战、屡病、屡输……哪个‘屡’听着不是硌得慌?过年图个顺,连说话都要挑软和的字,何况吃进肚里。”这话听着玄,可你细品,真有点意思。人心里那根弦,有时候比灶王爷的供桌还讲究。

狗肉最让人唏嘘。我爷爷养过一条黄狗叫“大黄”,五八年闹饥荒时,它叼回三只野兔子,救了全家性命。后来大黄老得走不动,爷爷用旧棉被裹着埋在院角枣树下,坟头年年压新纸钱。他临终前攥着我爸的手,只说了一句话:“狗肉上桌,祖宗不认。”没提忌讳,没讲规矩,就是怕那口热汤里,翻腾着几十年前大黄在雪地里刨食的爪印。

能上的呢?鸡得整只蒸,不斩不剁,取个“全吉”;鱼要留头留尾,第二天热一热再吃,叫“有头有尾,年年有余”;红烧肉得颤巍巍的,肥瘦相间,像一叠压岁的红包;鸭子最好用黄酒焖,酒气一冲,寒气就散了。这些不是菜单,是活法。灶火映着人脸,小孩偷夹一块肉被长辈笑着拍手背,老酒烫在粗瓷碗里晃着光——有些规矩之所以没被忘掉,不是因为刻在祠堂匾上,而是因为每一代人都在饭桌上,亲手把它煨热了。
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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