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东行记:雨中,荔枝道访古

离开真佛山时,雨还在下,是川东春天特有的绵绵细雨,像是天空在慢纺着一匹青灰色的纱。我们沿着乡道转入达开快速通道,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像在翻一本潮湿的古书。

高拱桥

高拱桥就横在G542公路旁的亭子镇街头。远远望去,它像一道彩虹从云端落下来,跨在明月江上。当地人叫它彩虹桥,也有叫万元桥的,但我觉得最贴切的名字还是高拱桥——那单孔拱券高高隆起,真有点“天弓”的意味。清同治七年(1866年)建造,单孔跨度四十米,高二十三米,在没有机械的年代,这样的工程堪称奇迹。

我们走上桥。每一级石阶在雨中都泛着光,微微凹陷,像老人被岁月磨平的手掌。桥拱以石板纵联砌成,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里,青苔冒出来,沉甸甸的,像是把一百多年的光阴都凝在里面。站在桥顶往下看,明月江在桥下奔流,雨落入江,像消逝本身。岸边有一块巨石,形状像一只巨龟,正伸着头,仿佛驮着桥,也驮着这条江。

旧县志里说它“跨若长虹,为郡邑诸桥之冠”。我轻倚石栏望向远方,远山空蒙,近水流淌——高拱桥弯弯的拱若一道弧线伸展,真像一弯新月卧在江上。那一刻我想,古人造桥不只是为了通行,他们是在江上画一道弧,让赶路的人也能看见诗意。

高观音

离开高拱桥,雨没有停的意思。我们沿着荔枝古道去寻高观音。乡道被雨水洗得发亮,路旁的树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在雨中格外鲜嫩,像是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一抹新绿。去高观音的路从国道到省道转到乡道,有些地方积水成洼不好走,山道上的老乡驾着三轮车一路颠簸,丝毫不惧。高观音,它就站在那里,一站就是近千年。

高观音在达川区麻柳镇夹柏村,从G542国道转入乡间小路约一公里。远远就可以看见它——高高的山岩上,几个金色的大字:“高观音”。它被凿在一面岩壁上,主龛内是十一面六臂观音,旁边还有六尊小佛。十一面观音在密宗造像中颇为特殊——那十一张面孔象征修行者从凡夫成佛的十一个阶位,层层向上,直至头顶的佛面,代表究竟圆满。六臂各持法器,姿态各异又和谐统一,中间双手合十,其余或持慈悲,或持智慧。我仰起头,雨就那么飘进眼里,视线有些模糊。擦掉雨水再看——它目视前方,面容柔和慈悲,虽然经历了近千年的风雨,轮廓依然清晰。

龛下满地香灰,地公地母与财神贴墙而立。小九绕着香灰嗅了嗅,又抬头望向观音。岩石上与龛下有多处历代的补修碑记石刻,其中北宋元祐九年(1094年)的碑文记载:一名叫李颜四的奉佛弟子,和他的妻子一起,在元祐八年十月十三日开始,为这尊观音敷彩。一千年过去了,那对普通夫妇怀着虔诚请工匠在石壁上凿出的信仰,至今仍在。他们大概想不到,千年之后,会有两个淋着雨的人带着小狗,站在他们留下的造像前,想象他们的模样。

我仰望着观音,她目视远方,不言不语。世事沧桑,她见过多少朝代更迭、悲欢离合,却始终在这里,守着一方水土。

黑宝塔

雨天的山路更难走了。乡道有塌方,正在维修,处处泥泞。为了看黑宝塔,有段路车几乎是在泥里爬,不断打滑。终点在一个弯道处,然后得沿山间小路踩着落叶和石阶往上攀,一路林森树茂。

文笔塔,又名黑宝塔,位于达州市开江城南五公里的新宁镇林桐山文山美女峰顶。始建于明朝,清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重建,旨在助文风振兴、开启民智。塔高23.8米,为八角七层结构,纯用青石砌成。塔形如一柄巨大的毛笔,直插天际,昔有“文笔升霄汉”胜景之赞。开江的“美人峰”上,雨雾蒙蒙,我什么美人也看不见,只看见巴山在雨中绵延,一片空濛。

黑宝塔的塔身是黑色的,在雨里显得更加森穆,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着这片土地的秘密。塔的一面有个小小孔洞,堆了些小石子,颇像打子洞。先生捡一石子扔去,没中;再扔,中了。我绕着塔转了好几圈,雨中的塔基有些湿滑。伸手摸了摸塔身的青石,每一块都粘合得严丝合缝,那一块块青石上,仿佛能看见来自明朝的匠心。

龙爪塔

龙爪塔在城里,容易找得多。但站在塔下,我却有些失望——它太新了,白得灼眼,看不出岁月的痕迹。我们沿栈道爬了很多级台阶上去,小九吐着舌头跟在后面,栈道上留下它湿漉漉的爪印。想穿过庙宇去后面的龙爪塔看看,却被拦在门外,说狗不能进去。

我站在檐下,忽然觉得那“仁心”二字,像雨一样凉。也许是我们没烧香礼佛?也许规矩就是规矩?我不知道。

站在高处望下去,城里的楼房密密麻麻。龙爪塔白得刺眼,像刚刷了一层厚粉。旁边大殿里传来木鱼声,匀净、绵长,不为谁停留。我想起高拱桥的石阶被磨得凹陷,那是千万双脚走出来的;而这座塔太新了,新到没有记忆。我们带着小九从一旁的巷道走过——我忽然觉得,小九比我更懂什么叫“不得其门而入”。

胡氏节孝坊

去看胡氏节孝坊的时候,雨依旧未停。它在开江县城南二十公里的甘棠镇五福桥村,紧邻农家房舍,几株新植的松柏青翠欲滴。牌坊很高,十五米,四柱三门三重檐,是砖石坊木结构。清道光甲辰年(1844年)建的,为的是旌表一个叫雷代朝的处士之妻胡氏。

坊上刻着“龙凤呈祥”“吉祥牡丹”“双狮夺宝”的图案,还有大量高浮雕的人物陶砖。一百多年过去了,有些图案已经模糊,维修之处很是簇新。雨里,水泥地上映出牌坊的倒影,它还是那样精美。

我望着牌坊上清晰的“圣旨”二字,雨中凉意四起。牌坊是冰冷的石头,但石头后面,是一个女人活生生的一生。

张氏节孝坊

张氏节孝坊在任市镇,跟胡氏节孝坊不一样,它是用土陶构件砌筑的,民间叫“任市陶牌坊”。清光绪八年(1883年)建的,通体陶制,这在全国都罕见。陶土烧出来的东西,按理说比石头脆弱——烧制时收缩不均易开裂,露天存放又怕雨水侵蚀,一百多年下来,大多早已坍塌成碎片。可它居然在风雨里站了这么久,真是个奇迹。牌坊上的雕刻尤其精美,镂空雕出“双龙戏水”“鱼跃龙门”,还有戏曲人物、双凤朝阳、天宫楼阁。陶制的浮雕比石雕更细腻,也更容易破碎,能保存至今,不知是多少代人的缘分。

同样是节孝,石头与陶土,哪一种更脆弱?我带着这个问题,继续往前走。从石桥镇的四座与红军标语共存的清代牌坊,到开江的这两座,川东的牌坊实在太多了。它们或立在省道旁的村野,或藏在古镇的街口,守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安安静静的,沉默无声。

尾声

一路走来,古桥横跨溪涧,石头缝隙间的苔藓泛着青绿,像时光在此处留下的锈。古牌坊立在乡村,字迹斑驳,任风雨侵蚀。高观音高高地俯瞰众生,满目慈悲。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千年了,荔枝早已化作尘土。那条运送荔枝的古道,早已没入荒草。但这条路还在,这些桥、这些观音、这些塔、这些牌坊还在。它们见证过那段历史,然后沉默地站在那里,等后来的人来看,来想,来感慨。

雨还在下,像天空慢纺着一匹青灰色的纱。我们沿着荔枝古道,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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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17

标签:旅游   荔枝   川东   牌坊   观音   拱桥   石头   宝塔   开江   石阶   青石   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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