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黑夜里的酥油灯

那一月，我转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可指尖冰凉，如雪山融水，穿过我掌纹的河流，带走了所有春天的诺言。

你是我黑夜里的酥油灯。

我磕长头在山路，不是为了觐见，只为贴近你的温暖。可温暖早已散尽，像拉萨河谷的风，吹过八廓街的转角，只剩下经幡猎猎作响，一遍遍重复着没有回音的呼唤。

你若是灯，为何不照亮我的归途？

布达拉宫的台阶被朝圣者的身体磨得光滑如镜，映出我孤独的影子。我看见少年时的自己，骑在马上，草原辽阔，你的笑像格桑花漫山遍野。而今我是雪域最大的王，却留不住一朵花凋零的速度。

你说要去朝圣，三步一拜，额头的茧会开出莲花。我说莲花本就在心里，为何还要远行？你不答，只把一盏酥油灯放在我掌心——火焰摇曳，像极了你欲言又止的唇。

那是诀别的形状。

第一年，灯还亮着。我坐在经殿的香雾中，以为听见了你的诵经声。宝幡在风中鼓动，每一面都写着你的名字，可风不识字，它把秘密吹散在青海湖的波光里，从此湖水咸涩如泪。

第三年，灯芯结了灯花。我剪去枯萎的部分，像剪去自己日渐稀薄的记忆。你的脸在火焰中忽明忽暗，渐渐模糊成所有女子的模样，又比所有女子都清晰。喇嘛说这是妄念，要断。我说断不了的——妄念若是雪，早已压垮了整座喜马拉雅。

第五年，灯油将尽。我用指尖蘸取最后一滴温热，点在眉心，假装那是你临行前的亲吻。他们说酥油灯燃尽时，愿望就会实现。可我的愿望是什么呢？——是灯灭之前再见你，还是灯灭之后忘了你？

忘了你，我做不到。再见你，却比转山转水还要遥远。

你是我黑夜里的酥油灯。可这黑夜太深，深得像雅鲁藏布江的峡谷。这灯焰太弱，弱得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我守着这一豆光明，从黄昏到黎明，从少年到白头。

玛尼堆上的石头越垒越高，我刻的六字真言被风雨磨平。每一块石头都是我曾想对你说的话，如今只剩沉默。转经筒里藏着我写给你的情诗，转动时哗哗作响，像心碎的声响。我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连这点声响都没了。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我既负了如来，也负了你。现在连这盏灯都要负我而去。暗夜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你当年转身时扬起的风沙。我终于明白——

你不是灯，你是我在佛前说谎时，掌心里仅存的那点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