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双环邨:一块“飞地”三十年,管辖权打架打得百姓找不着门

在天津的地图上,有一块地方,长得极其别扭。它的土地属于北辰区,行政管理却归红桥区;它的居民户口本上写着“红桥”,房产证上也写着“红桥”,但脚下的地,是北辰的。这种“地是A的,管是B的”怪象,持续了整整三十年。

这就是双环邨——天津最著名的一块“飞地”,也是中国城市治理史上一个绕不开的典型案例。

说它是“飞地”,其实不太准确。严格来说,双环邨是“地不飞,权飞”。它的地理位置在北辰区天穆镇境内,东界辰永路,西至辰昌路,南起佳庆道,北至龙泉道,面积只有1.1平方公里。巴掌大一块地方,却因为三十年前的一个历史决定,成了两区之间扯不完的皮、老百姓跑断腿的“迷宫”。

事情得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说起。

那时候,天津市区住房紧张,市政府决定在北辰区天穆镇界内建设一片居民住宅区,解决市区居民的住房困难问题。这片住宅区,就是后来的双环邨。

1990年,经红桥区政府申请,天津市民政局批复同意,设立双环邨街道办事处。批复里有一句话,后来成了三十年麻烦的源头——“该办事处暂由红桥区政府实施代管,红桥区、北郊区(即现在的北辰区)行政区域界线不变”。

“代管”两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行政区划没变——地还是北辰的;行政管理变了——人归红桥管。这种“地权”和“事权”的分离,就像一个孩子,户口落在张家,却寄养在李家。张家说这不是我的孩子,李家说这不是我的种,最后苦的是孩子自己。

双环邨的尴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双环邨的居民过上了“两头不着边”的日子。

他们的户口是红桥区的,房产证也写的是红桥区,但土地属于北辰区。北辰说:人不是我管的,我不负责。红桥说:地不是我的,我没法全管。这种“管理上的交叉”,让市容环境、社会治安、社会保障等方方面面,时常因管理权限不清而扯皮。

最夸张的例子是金苑公寓小区。这个小区同处双环邨地区,户口与房产证均属红桥,土地属北辰,但十多年来一直没有所属街道和居委会,百姓办事往往找不着门。2013年,有居民在北方网“政民零距离”栏目发帖求助,民政局的回复是:“该小区自开发建设至今,红桥区和北辰区都不管理”。都不管理——这四个字,是双环邨居民三十年生活的真实写照。

人户分离的现象严重到什么程度?行政、治安、户籍管理完全不一致。老百姓办个事儿,要先搞清楚这事儿归谁管,跑错了门,就得跨区再跑。这种“找不着北”的日子,双环邨人过了三十年。


这种“飞地”的形成,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天津市政府出台文件,明确“新建居民小区由所在的和相邻的中心区政府接管和代管”,佳园里居民小区由红桥区代管。此后,双环邨地区、佳园里小区、浩达公寓等陆续纳入红桥区代管范围。

问题是,这种“代管”是临时性的,却一“代”就是三十年。三十年间,双环邨的四至范围一直没有明确说法,哪些归红桥管、哪些归北辰管,连政府自己都说不清楚。更复杂的是,双环邨街道办事处本身就坐落在佳园里,而佳园里的部分区域又属于北辰,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插花地格局,让管理权属成了一团乱麻。

红桥区和北辰区不是没有努力过。多年来,两区查阅资料、实地走访、调查研究、沟通接触,“但诸多努力,未见成效”。直到2009年,市委学习实践活动领导小组办公室介入,要求两区配合提出解决方案,事情才终于有了转机。但从提出方案到真正落地,又过了整整十一年。

2020年,天津市委、市政府下定决心,在全市范围内启动“飞地”基层社会治理属地化工作。红桥区经全面系统排查,共梳理出“飞地”19处,其中与北辰区关联的14处,与西青区关联的5处。这些“飞地”包括“城中村”9处、接壤“插花地”1处、不接壤“插花地”1处、“责任不清地带”8处。双环邨,就是这19处“飞地”中最大、最复杂的一块。

2020年12月26日,天津市政府正式批复:撤销红桥区双环邨街道办事处,成立北辰区双环邨街道办事处。三天后,北辰区与红桥区举行签约仪式,双环邨街道整建制划转移交。

三十年的“代管”历史,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但是,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就不叫“飞地”了。行政区划可以一夜之间改过来,但老百姓的生活不能一夜之间翻篇。双环邨的居民在红桥区的体系里生活了三十年,他们的户口、房产、孩子的学籍、医保的定点医院,全部跟红桥区绑定。如果一刀切地全部改为北辰区,那将是一场灾难。

于是,天津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制度设计——“三籍不变”。

所谓“三籍不变”,就是房籍不变、户籍不变、学籍不变。

房籍不变:双环邨地区已办理不动产登记的房屋,登记地仍保持为“红桥区”;再次进行转移、变更等登记时,仍登记为“红桥区”;购买在售新建项目房屋或已入住但尚未办理产权证的,不动产权证仍登记为“红桥区”。

户籍不变:双环邨街道户籍的居民保持红桥户籍不变,户籍业务仍由红桥区户籍受理机关管辖,户籍档案继续由红桥区户籍管理机关管理查询。

学籍不变:在校学生学籍保持不变,且未来该片区仍按照中心城区招生政策,享受红桥区的教育资源。

这个制度设计的巧妙之处在于:既实现了属地化管理(行政管辖权从红桥移到北辰),又最大限度地保障了居民既得利益(户籍、房产、学籍不变)。老百姓不用换身份证,不用改房产证,孩子不用转学,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只是“管你的人”换了一个。

但“三籍不变”也是一把双刃剑。它解决了老百姓的后顾之忧,却也意味着双环邨的“飞地”烙印,并不会随着行政区划的调整而彻底消失。房籍是红桥的,户籍是红桥的,学籍是红桥的,但行政管辖是北辰的——这种“三籍不变、一籍变”的局面,本质上是一种新的“分权”模式,只是比以前更有序、更规范罢了。

移交之后,双环邨的运行状况如何?答案是:基本平稳,但磨合期的阵痛在所难免。

北辰区接过了行政管辖的接力棒,各项工作逐步走上正轨。北辰图书馆双环邨街道分馆正式挂牌,3200余册图书配送上架,居民的文化生活实现了“无缝对接”。双环邨街道办事处的财政预算纳入北辰区统一管理,2025年预算显示,社会保障支出18.71万元,卫生健康支出107.73万元。街道内设13个职能科室,负责基层党建、市容管理、综合执法、公共服务等13项职能。

但历史遗留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2025年,双环邨街佳园南里社区发生了一起“失踪的污水井”事件。居民反映家中下水管堵塞,疏通时发现楼外污水井离奇“失踪”。调查发现,原因是“飞地”治理产权不明等历史问题,导致部分污水井被违章建筑覆盖,难以找寻。经过多方协作排查,最终找到了被埋的污水井,问题才得以解决。一口“失踪”的污水井,折射出的是“飞地”治理的深层复杂性——行政边界可以一夜之间划清楚,但地下的管网、地上的设施、历史的欠账,不会因为一纸公文就自动理顺。


双环邨的故事,是中国城市“飞地”治理的一个缩影。

它告诉我们,“飞地”问题的本质,不是地图上的线画得不对,而是“地权”和“事权”的分离。“飞地”之所以难治,是因为它涉及的不是一个点,而是一张网——行政、财政、户籍、教育、医疗、社保、市政,方方面面环环相扣。动一个环节,牵动全身;不动,则问题越积越深。

天津用“整建制划转移交+三籍不变”的方式,为双环邨找到了一个“最大公约数”的解决方案。这个方案不是完美的——它留下了“三籍不变”的尾巴,意味着双环邨在某种程度上仍然是“不完全”的北辰区。但它是在现实约束下,能够平衡各方利益、最大限度减少震荡的最优解。

双环邨的经验,对全国其他“飞地”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无论是河北北三县、深汕合作区,还是其他跨省、跨市的飞地,都可以从中得到启示:飞地治理,不能靠“一刀切”的划转,而要靠“绣花功夫”的制度设计。要在“属地化管理”和“保障居民权益”之间找到平衡点,既不能让行政边界继续模糊下去,也不能让老百姓为行政调整买单。

如今的双环邨,行政上已经是北辰区的一部分。但在居民的感知里,他们仍然是“红桥人”。他们的身份证上写的是“红桥”,他们的房产证上写的是“红桥”,他们的孩子在红桥区的学校上学,他们的医保在红桥区的医院报销。这种“身在北辰,心在红桥”的分裂感,可能还需要一代人的时间来消化。


有人问:双环邨的“飞地”问题,到底解决了没有?

答案是:解决了,也没完全解决。行政区划的“飞地”解决了,但人心里的“飞地”还在。那道看不见的坎,不是一纸公文能抹平的。

三十年前,双环邨是为了解决“住房难”而建的。三十年后,当年的住户大多已经老去,他们的孩子成了新一代的双环邨人。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飞地”的历史可能只是一段模糊的记忆。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家在双环邨,自己的户口在红桥,自己的房产证上写着红桥,而管自己的街道办,叫北辰区双环邨街道办事处。

这种拧巴,就是双环邨的宿命。也是中国城市化进程中,无数“飞地”的宿命。

好在,三十年的扯皮终于结束了。污水井有人修了,垃圾有人收了,办事不用跑断腿了。对于双环邨的居民来说,这就够了。至于那道看不见的坎,留给时间去填吧。

展开阅读全文

更新时间:2026-04-27

标签:历史   飞地   管辖权   天津   百姓   红桥区   红桥   北辰区   居民   北辰   户籍   学籍   房产证

1 2 3 4 5

上滑加载更多 ↓
推荐阅读:
友情链接:
更多: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