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40年秋天，骊山温泉宫，一个五十六岁的皇帝屏退左右，让乐工奏起自己新写的《霓裳羽衣曲》，然后看着他儿子的妻子随着旋律站起来，翩翩起舞。

李隆基一边看一边顺手抄起羯鼓伴奏，越打越起劲，曲子结束的时候，鼓槌已经碎了三根。

他当时的感受，史书没写。但接下来十六年发生的事，替他回答了一切。

这条路，她走得前无古人

要理解这一切，得先明白李隆基那几年的处境。

开元二十五年，他最宠爱的武惠妃死了，才三十八岁。这个女人陪了他将近二十年，从他还在杀人夺位的年代就一直在，是他政变、建功、称盛世之后唯一的软肋。人一走，他一下子就垮了。

后宫三千人，他看谁都没意思，就那么郁郁寡欢地耗着。

高力士跟了他几十年，最懂他的心思。这个人不好哄，不是给块糖就能开心的那种——他懂音律，自己能写曲子，能在几十件乐器同时演奏的时候听出哪个音节出了问题。

所以高力士给他推荐寿王妃杨玉环的时候，说的重点不是"颜值绝顶"，而是她精通音律，善弹琵琶，舞技尤其出众。这是对李隆基最致命的那种吸引力。

两年后，骊山温泉宫那一幕就发生了。

李隆基当场就决定把她留下来，但问题来了——这个女人，是他儿子寿王李瑁已经娶了五年的妻子。这件事放在任何朝代都是伦理炸弹，更别说堂堂天子，天下表率。

他的解决方案说起来相当妙。

先下一道旨意：说要"为已故的窦太后祈福"，命令杨玉环出家为女道士，赐道号"太真"，搬出寿王府，住进太真宫。名义上是修行，实际上是把她从儿子那儿切割出来。

同时给儿子另娶了一位韦氏为妃，算是安抚。

这一系列操作，满朝文武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没一个人敢吱声。

就这样，杨玉环在道观里"修行"了整整五年，这五年里李隆基三天两头往那儿跑。到了天宝四年，手续算是办齐了，他正式下诏，封杨玉环为贵妃，正一品，一步到位。

这个册封在唐朝是真正的奇观：她没生过孩子，没有熬过任何资历，就这么直接跳过了后宫所有人，封到了最高位置。而且她走的路径，在整个唐代后宫史上从未有过——儿媳转女道士再转贵妃，这套三段式操作，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李隆基亲手把紫金步摇插进她鬓边，转身跟左右说："朕得杨贵妃，如得至宝也。"还专门作了一首新曲叫《得宝子》。

一个皇帝，给一个新来的妃嫔写歌，这在唐朝也是头一次。

皇帝"沦陷"的证据，一条比一条硬

说李隆基"为杨贵妃沦陷"，这话听起来像文学夸张，但如果你把史书翻出来对着看，会发现这根本不是比喻——这是有据可查的行为事实。

先说最能说明问题的一件事。

有一次，李隆基演奏新曲，奏到一半，杨玉环轻描淡写地指出了里面一个节拍的问题。李隆基反复琢磨了一下，真的改了。

这个细节看起来不起眼，但你想一想：这是一个自己写了几十年曲子的皇帝，被一个女人当面挑毛病，然后低头认可。他能听进去，是因为她说的是对的，而他也知道。

这不是宠妃，这是知音。

再说一件更直观的。

天宝五年，两人因为一点口角，李隆基一怒之下把杨贵妃遣送回家了。结果当天到中午，他就开始饮食不下，动辄发怒，宫里但凡有人走过，他都能找由头斥责一顿，甚至有小太监被吓得当场昏过去。

他自己撑了半天，撑不住了，当天晚上就派高力士去接她回来，连夜的，天还没亮两人就和好了。

这段记录在正史里是白纸黑字写着的，不是野史，不是演义。

当然，最能量化"沦陷"程度的，还是他上朝的频率变化。李隆基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勤政，每天早朝，风雨无阻。杨贵妃入宫之后，朝会从每天变成三天一次，后来变成初一十五才露个面，整整减少了差不多九成。

《长恨歌》里那句"从此君王不早朝"，白居易不是在写诗，他是在记录统计数据。

更能让人感受到"专宠"程度的，是荔枝这件事。杨贵妃爱吃新鲜荔枝，问题是那东西产在岭南，摘下来几天就烂。为了让她吃到新鲜的，李隆基专门开辟驿道，快马加鞭，两千里路赶在三天内送到，沿途驿马累死不计其数，路边百姓让道，农田被征作官道。

就为了一口荔枝的鲜甜。

杨家的亲戚们也在这期间鸡犬升天。她的三个姐姐被分别封了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每人每月单是脂粉费就赐十万钱，按当时的购买力算，这笔钱够一户普通人家生活好几年。

五家府第相互攀比，一间屋子就敢花掉上千万，建完了嫌不如别人的好看，推倒重建。

"剃头"这件事，他是心甘情愿的

现在说说那个"剃头"。

翻遍《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你找不到李隆基被杨贵妃"剃头"的任何记载。这个说法本身是后世演绎出来的隐喻，但这个隐喻准确得吓人——因为他确实把自己该有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剃掉了，而且是主动的。

第一件，是贤相。

杨玉环入宫的同一个时间段，开元二十四年，李隆基刚刚把他最后一个敢直言进谏的宰相张九龄赶出了朝廷。取而代之的是李林甫，一个精于揣摩圣意、善于说软话的人。

李林甫当了十九年宰相，这十九年里他做的最重要的事，是把所有可能让皇帝听到坏消息的渠道，一条条堵死。他亲口跟大臣说过：你们没看到那些仪仗马吗？享受着三品官的待遇，哪匹敢叫一声，就拉出去废了。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告诉李隆基真相。

第二件，是判断力。

安禄山入朝的时候，是个将近三百斤的大胖子，能在皇帝面前跳胡旋舞，"疾如风焉"——三百斤跳出来的速度像风一样，换谁都难以不觉得有趣。

李隆基问他：你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安禄山回答：只有对陛下的忠心。

这样的对话，他信了。后来安禄山手里握着将近二十万兵马，横跨三个节度使的地盘，有人提醒李隆基早做防备，他依然觉得是在造谣。

第三件，是国力。

杨国忠靠着杨贵妃的关系拜了宰相，随后发动了两次讨伐南诏的战争。两次加在一起，损兵将近二十万，且都以惨败告终。战败的消息被他瞒着李隆基粉饰成捷报，与此同时朝廷强制征兵，押着人去补充兵源，"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振野"。

帝国的骨子里，已经空了。

755年冬天，安禄山在范阳起兵。消息送到的时候，李隆基还在骊山泡温泉。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这是谣言。

等他终于相信这是真的，潼关很快丢了，长安守不住了，他带着杨贵妃和一小队人仓皇出逃，连朝廷百官都来不及通知。

走到马嵬驿，禁军哗变，杨国忠被乱刀砍死，首级挑在枪上竖在驿站门口。随后将士跪在地上，请皇帝赐死杨贵妃。

他们说，国忠作乱，贵妃不宜供奉。

高力士劝他：军心难安，陛下亦难自保。

一道白绫，送到了佛堂里。

杨贵妃死的时候，三十八岁，和武惠妃当年一样的年纪。李隆基走出去的时候，用手捂着脸，没有回头。

再往后，他活了六年，被尊为太上皇，软禁在太极宫。有一天夜里，他让人奏起了《霓裳羽衣曲》，奏到一半，他让人停下来，说：音节有误，和当年不一样了。

当年那个能帮他指出错误的人，不在了。

骊山温泉宫那个下午，他打碎了三根鼓槌，以为得到了一个知音。却没人告诉他，那三根鼓槌，是他此后剃掉一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