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日，《新京报》记者刘洋等人发出一篇调查报道：一种“能过肺”的饮料，正流向未成年人。

记者在北京通州、朝阳几家商场看到，它和儿童玩具摆在一起，外壳像口红，印着西瓜、青提、老冰棍。一个孩子拉着妈妈喊：“你看，有好多水果口味。”

摊主把它叫做“可以吸的植物饮料”，强调“不是电子烟”“0尼古丁”“中药复方成分”“放心吸”。记者问能进肺吗，她补了一句——“可以过肺。”

大多数人看到这条新闻，第一反应是愤怒：又是黑心商家，又在坑孩子。

但顺着《新京报》这篇调查往下挖，我觉得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某个摊主嘴硬。而是这盒“饮料”背后，藏着一条从深圳工厂一直绕到美国海关、又拐回中国小学门口的产业链——一条年规模曾摸到1383亿元的产业链。

它叫“草本雾化器”，本质就是被国家明令禁止的果味电子烟，换了一层皮。

先把这件事翻译成一笔具体的钱

电子烟不是个小生意，是个曾经接近1400亿的大生意。

2021年，中国电子烟出口额冲到1383亿元的历史顶峰。全球70%以上的电子烟产自深圳宝安，宝安沙井那个总面积35平方公里的小镇，挤着超过500家代工厂，电池、雾化芯、烟油、五金模具，5公里内全部配齐，业内叫它“电子烟一条街”。

这台庞大的机器，原本是为出口服务的。2021年以前，中国电子烟85%销往海外，美国是最大买家——2024年，光卖到美国的电子烟就有37.02亿美元，占总出口的36%。

然后，2022年成了“监管元年”。

国内这一头，《电子烟管理办法》落地：禁止销售除烟草口味外的所有调味电子烟，禁止线上销售，只能持证实体店卖。国内市场被砍到只剩零头——内销额从2021年的196亿，三年后据测算掉到约42亿，年化跌幅54%。

国外那一头，闸门也在一道道关上。

问题来了：一台为1400亿产能搭建的机器，订单突然没了大半。机器不会自己停。它要找出路。

而最简单的出路，就是把禁止卖的东西，换个名字接着卖。

第一条暗道：把“电子烟”注册成“医疗器械”

记者在电商平台搜“雾化器”，跳出来的是大量果味产品：甜橙、柠檬、玫瑰、咖啡，一盒325元，某款显示已售超2000件。

它们怎么敢公开卖？因为披了一张“二类医疗器械”的皮。

记者查到，这类产品扎堆使用两个注册证号——津械注准20242080169和赣械注准20242080061。前者注册人是天津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注册证写得清清楚楚：医用雾化器，用于对“液态药物”进行雾化，供患者吸入治疗。

翻译成人话：这张证批的是“给病人雾化吃药的机器”，比如治哮喘那种。结果被拿来雾化甜橙味、玫瑰味的香精给孩子吸。

记者打电话给江西省药监局，工作人员的回答很直接：“批文里写得很清楚，是用于药物。”言下之意——拿治病的证去卖果味雾，早就超范围了。

更值得记下的是这个时间点：2025年，国家药监局把“医用加热雾化器”这一类的分类结果直接作废了。等于从源头上把这条“医疗器械”暗道给焊死——以后这类草本雾化电子烟，再也别想拿到医疗器械注册。

第二条暗道：把“电子烟”注册成“植物饮料”

记者拿到的另一款产品，叫“本草植物雾化饮料”，生产许可是“食品生产许可证”,编号SC106开头，食品类别赫然写着：饮料，植物饮料。

但这盒“薄荷植物饮料”的食用方法，是“加热吸食”。

一盒饮料，不让你喝，让你点着了吸进肺里。

科信食品与健康信息交流中心主任钟凯把这事说透了：产品用途必须和生产许可匹配，企业明知道用途类似电子烟，这是严重违规。“甘油、香精在食品里有规定，但那只限于食用。呼吸道暴露途径不同，安全性要重新评估。”

他还点出了这类产品最阴的地方——“这类产品实际上有点像电子烟的'启蒙'，外形、吸食动作都在模仿电子烟。”

北京中医药大学治未病研究院副院长王济说得更狠：“不是所有药物都适合呼吸道给药。雾化这件事，我认为要比吃药更谨慎。”

简单说：把“能喝的标准”硬套到“往肺里吸”上，这中间隔着的安全鸿沟，没人填过。

第三条暗道，也是最大的一条：出口转内销

前两条是“改名字”，第三条是“绕地球”。

这条暗道，把中国的工厂和大洋彼岸的美国中学生，绑在了一起。

先看美国那边发生了什么。一个叫Elf Bar(国内俗称“鸭嘴兽”)的中国一次性电子烟，两年内成了全球最畅销的一次性电子烟，也成了美国未成年人最爱的牌子。美国联邦调查显示，在抽电子烟的青少年里，56%用的是Elf Bar，是第二名的两倍多。它来自深圳一家叫iMiracle(麦克韦尔系)的公司。

味道是什么？香蕉蛋糕、樱桃火龙果、草莓蜜瓜。专门为了勾住孩子。

美国FDA早就把这类果味产品定为非法。但货还是源源不断进去——美联社查到的海关记录显示，这些深圳产的电子烟，把报关单上的品名改成了“电池充电器”“手电筒”，蒙混过关。2023年12月，美国一次就在洛杉矶机场查获140万支非法电子烟，货值1800万美元，里面就有Elf Bar。

到2025年，美国得克萨斯州干脆立法：直接禁售中国制造的电子烟，9月1日生效。英国全面禁了一次性电子烟。捷克、比利时也在围堵带卡通、甜味的电子烟。

各国的闸门一道道落下，结果是什么？

是大量本该出口的果味电子烟，“出口转内销”，偷偷流回了国内。

一位电子烟代购向记者交了底：目前市面上的违规果味电子烟主要两类货源，一类就是“出口回流货”——国内工厂生产，本只准出口，通过灰色渠道私自流回国内卖；另一类是无资质小作坊的“三无”产品。

逻辑闭环了：深圳东莞的工厂，做出果味电子烟卖给美国孩子；美国把闸门关上，这些货回流到中国，卖给中国孩子。同一条供应链，两头都是未成年人。

驱动这一切的，是钱。代购说，回流果味电子烟国内外差价近一倍，倒卖利润极大，“吸引了大量人入局”。海外版烟杆卖200元，远低于国标版389元；果味烟弹50元一个，“量大买10赠1”。

朝阳区法院法官王杨审过一起案子：11人团伙，在朝阳和深圳设计自创“果味电子烟”品牌，用虚假报关材料，把本该出口的货偷换下来，运到平谷区仓库，再线上线下卖。查实销售额180万元，全部被鉴定为伪劣电子烟。11人最终因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获刑。

公域种草，私域成交：藏在“鸭嘴兽”科普帖下面

货有了，怎么卖给孩子？

商家学精了。在社交平台，他们发“鸭嘴形饮料”“植物饮料”的测评笔记，文案用“续命神器”“极致冰凉提神”,配图故意用插画、手绘盖住产品真容，躲平台审核。

最魔幻的一幕：一条本来科普“鸭嘴兽”这种动物的帖子，评论区里挤满了卖家，留言“菠萝”“茉莉”,还有人贴出水果摊照片标注“都有”。“鸭嘴兽”成了电子烟最常见的行业暗语，因为某款电子烟有标志性的扁“鸭嘴形”吸嘴。

记者以买家身份私信，对方很快用企业微信发来清单，直接问“要dzy吗”,甩出几十种果味型号，号称“正品海外版，口味齐全”。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年龄核验。

这就是这条链子最后、也最危险的一环。一位从业者承认：线上私域交易全程无实名、无身份筛查，根本分不清买家是不是未成年人。

记者实测，问一家挂“薄荷植物饮料”的网店客服“我16岁可以用吗”,客服回：“可以的哦。”

危害不是吓唬：肺是回不了头的

有人会说，不就是吸点果味水蒸气吗，能有多大事。

把视线拉回美国那场已经发生过的灾难。2019年，美国暴发了一种新病,CDC给它起名EVALI——“使用电子烟或雾化产品相关的肺损伤”。到2020年2月，报告病例2807例，死亡68人，大部分是35岁以下的年轻人。

科学界后来在这些电子烟里查出了什么？除了维生素E醋酸酯，还有溶剂类碳氢化合物、各种萜烯、农药、塑化剂、重金属。再往前，哈佛公共卫生学院2015年就发现，常用调味电子烟的人，患“爆米花肺”(医学名：闭塞性细支气管炎)的风险升高，元凶之一是调味剂里的双乙酰。

这些产品共同的麻烦在于：甘油、香精，用嘴吃进消化道是一回事，加热成气溶胶吸进肺，完全是另一回事。前者有标准，后者基本是拿活人的肺在做实验。

王杨法官说得最重：青少年大脑还在发育，如果通过“水果味电子烟”进一步接触香烟，其中的尼古丁会对认知、注意力、自控力造成永久性损伤，带来终身成瘾风险。

而那个上初一的小明告诉记者：班里不乏玩电子烟的同学，有人已经开始抽真烟了，觉得电子烟“不太给力”。

钟凯那句话，值得再读一遍：这类产品，是电子烟的“启蒙”。

屡禁不止，卡在哪

监管不可谓不严。

公安部门2023年侦破“上头电子烟”案件300余起，抓获2300人；海关2024年查获走私电子烟89万支，案值超4亿；2025年一季度，邮政拦截违规寄递12万次。深圳今年前4个月查处涉电子烟案件69宗，查获非法产品近65万个，涉案4364万元。国家烟草专卖局2024年专门发文明确：不含烟碱、雾化成气溶胶供人吸的产品，一律按电子烟管。2025年5月底的发布会上，这条规定又被重申。

定性早就清楚了。可为什么还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一位给电子烟供上游材料的生产商李凡(化名)说了句大实话：这背后是经济利益和监管的博弈。一台为1400亿产能造出来的机器，惯性太大；一倍的差价，诱惑太大；私域交易的隐蔽，门槛太低。

中国控烟协会公益法律委员会副主任李恩泽把违法点拆得很清楚：把雾化液注册成“饮料”打广告，涉嫌违反广告法和食品安全法；若实为电子烟却规避监管，违反广告法第二十二条——禁止向未成年人发送任何形式的烟草广告。

他最后那句反问，其实是这整篇报道的题眼：

“饮料是口服经过消化道的食品，怎么可以经过气管进入呼吸道？”

一盒摆在玩具堆里、印着西瓜图案、写着“放心吸”的“饮料”,从深圳的流水线出发，绕过大洋彼岸的海关，最后落在一个初一孩子手里。它换过三次名字——医疗器械、植物饮料、海外版——但从没换过本质。

机器还在转。闸门还在漏。而站在出口处的，是孩子。

主要参考资料与数据来源

· 《“能过肺”的饮料，流向未成年人》，《新京报》，2026年6月1日，记者刘洋、徐彦琳——本文新闻源，“植物饮料”“草本雾化器”现场调查、医疗器械注册证号、专家采访均出自此报道。

· 中国海关总署电子烟进出口数据（经证券时报、新浪财经、前瞻产业研究院整理）——2021年出口峰值1383亿元、2024年对美出口37.02亿美元占36%、深圳宝安占全球70%以上产能等产业规模数据来源。

· 美联社（AP）调查报道及美国FDA、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通报——Elf Bar占美国青少年电子烟56%、产自深圳iMiracle、报关改名“电池充电器/手电筒”、2023年12月洛杉矶机场查获140万支非法电子烟（货值1800万美元）等国际线数据来源。

· 美国CDC官方统计及《Toxics》等学术期刊综述——EVALI（电子烟相关肺损伤）2807例、68人死亡，双乙酰致“爆米花肺”，雾化气溶胶中重金属、塑化剂等成分研究来源。

· 人民政协网《电子烟监管步入深水区》、央视《每周质量报告》、腾讯新闻等——公安/海关/邮政执法数据、深圳专项行动查处数据、国家烟草专卖局2024年批复及2025年发布会表态来源。

（注：文中内销约42亿元为机构测算值；医疗器械注册证号及2025年药监局作废“医用加热雾化器”分类一节，依据《新京报》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