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德黑兰很多人都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睡觉以前,我又把手机、电脑、充电宝和所有能充电的设备全部接上电源。虽然家里有一些备用电源,也有发电设备,但如果真要面对连续几天的大规模停电,这些准备到底能支撑多久,我心里并没有底。
我甚至开始盘算,家里的饮用水是不是还不够。停电一两个小时可以忍受,可如果发电设施真的遭到攻击,停电持续几天,甚至更长时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在德黑兰的高层公寓里,没有电,可能也就没有水。水泵需要依靠电力把水送到楼上;电梯不能运行,网络可能中断,冰箱、空调和各种设备都会停止工作。
我想,第二天早上应该再去买些水。
更让我担心的,是连线和报道还能不能继续。
我在脑子里把最坏的情况过了一遍:如果家里长时间停电,网络又不稳定,报道还能维持到什么程度?实在不行,也许只能每天定时寻找还能连接网络的地方,打开充电池,快速打开电脑,做几次连线,完成最基本的报道。
战争到现在,很多事情都必须提前设想最坏的结果。
但最坏的事情最终没有发生。
晚上,特朗普突然宣布,暂停对伊朗发动新一轮打击。
看到消息以后,我的第一反应是:那就先睡觉吧。

特朗普8月2日表示,中东国家已经就结束持续五个月的冲突形成协议框架,其中包括立即开放霍尔木兹海峡。按照他的说法,美方因此取消了原定的新一轮军事行动。
但到了早晨,伊朗迅速否认这一说法,称伊朗从未请求美国停止攻击。
晚上,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在国家电视台上强调,伊朗和阿曼讨论的是霍尔木兹海峡未来的航线和管理机制,并不意味着伊朗已经同意重新开放海峡,更不意味着伊朗接受了美国提出的条件。
他还特别强调,伊朗同阿曼的谈判与美国无关。
与此同时,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又在政府会议上汇报谈判进展,表示伊朗与阿曼之间的谈判已经进入最终阶段,目前正在进行收尾工作。
于是,同一件事情出现了几种不同的解释。
美国说,伊朗已经作出了承诺,所以暂停打击。
伊朗外交部说,没有恢复通航的协议,特朗普的说法与事实不符。
伊朗外长又说,与阿曼的谈判已经接近尾声。
与革命卫队关系较近的法尔斯通讯社则援引谈判团队消息人士的话称,只要美国继续对伊朗采取敌对行动,霍尔木兹海峡就将继续关闭。
一边接近协议,一边否认开放;一边说谈判进入最后阶段,一边又说海峡仍然关闭。
现在的新闻常常就是这样:每一句话似乎都有意义,但放在一起,又很难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
巴加埃在国家电视台解释,伊朗与阿曼目前讨论的,是一条既不同于北部航线,也不同于南部航线的新航道。
按照他的说法,这条航线要同时保障双方的权利和主权,也要维护伊朗的国家利益和国家安全。双方可以先就一条临时路线达成谅解,之后再在合理时间内确定一条固定的新航线。
我把这段话看了好几遍,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霍尔木兹海峡就在那里,地理空间并不会突然扩大。既不是北线,也不是南线的新路线,那到底是什么线路?
我猜,他可能想说,双方是在现有水域中重新划定航行范围、管理权限和安全责任,而不是单纯地在南北两条航线上作选择。
我也理解巴加埃为什么要这样含糊地说。外交语言总要保留空间。
它既要让谈判能够继续,又不能让国内强硬派认为政府已经让步;既要让阿曼和其他斡旋方看到希望,又要强调伊朗仍然掌握对海峡的监督权和决定权。
从今天的情况看,新的大规模攻击暂时被取消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战争真正结束。
伊朗代理国防部长表示,美国近期的威胁属于心理战的一部分,但伊朗会把每一次威胁都当成真实威胁来应对。
伊朗军方也表示,从未真正相信美国作出的停火承诺,因此早已利用此前暂停交火的时间,修复受损系统、补充装备,并生产新的作战系统。
伊朗媒体当天的判断大体一致:美国只是暂时停止军事行动,并没有放弃对伊朗施压。
普遍分析认为,如果美国发动大规模打击,伊朗一定会进行强力报复。美国希望维持军事压力,却又不愿让冲突彻底失控,也担心战争长期化带来油价上涨、金融市场震荡和国内政治压力。
所以双方现在像是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循环:
一会儿打,一会儿谈。
威胁几天,暂停几天。
打十天,谈两个月;谈不成,再打十天。
这样的状态,比一场迅速结束的战争更折磨人。
因为没有人知道,今天的暂停究竟是停火的开始,还是下一轮攻击前的间歇。

今天下午三点多,家里又停电了。
原本四点半左右要进行连线,没有电,打不了灯,只能到楼顶想办法完成。
录完以后,我拿着手电往下走。电梯不能使用,只能一层一层走楼梯。走到楼下以后,才想起钥匙落在楼顶上,又重新跑了一趟。
来回两趟,身上全是汗。
只是停电一两个小时,就已经足以打乱所有安排。
电脑、网络、灯光、电梯,每一件平常不需要思考的事情,突然都成了问题。
也正因为如此,昨天听到美国可能打击伊朗电力设施的消息时,我才会如此紧张。
对普通人来说,电厂并不是一个遥远的战略目标。
它决定的是电梯能不能运行,家里有没有水,手机能不能充电,冰箱里的食物会不会坏,老人和病人能不能正常生活。
如果只停一两个小时,已经让人烦躁不堪。很难想象,如果大规模停电真的持续数天,德黑兰会变成什么样。

今天,我实在有些焦躁。
新闻一会儿说打,一会儿说不打;一会儿说协议接近完成,一会儿又说根本没有协议。
看得越多,反而越难判断。
后来我干脆不看了。
我上网查了一下做法,给自己做了一锅饭,有点像韩国拌饭,放了青菜、鸡蛋和一些蔬菜。
味道还不错。
在这种时候,做饭是一件很具体的事情。
洗菜、切菜、打鸡蛋、开火,最后坐下来吃饭。
这些日常动作,让人暂时从那些无法判断、无法控制的事情中抽离出来。
至少这一顿饭,是确定的。
晚上,我又和伊朗妈妈通了电话。
她说,她刚从外面回来,打开手机看到的第一条消息,是以色列媒体报道称,美国之所以临时停止对伊朗发动新一轮打击,是因为伊朗外长阿拉格齐承诺将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
但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法尔斯通讯社援引“知情人士”的话否认,称所谓伊朗已经同意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消息完全不属实。
“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问我。
一边说伊朗作出了承诺,美国因此取消打击;另一边又说根本没有开放海峡的协议,所有相关报道都是谎言。政府、军方、谈判团队和强硬派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先表态,又不断否定对方释放出来的信号。
“现在大家就是互相看着。”她说,“对伊朗人来说,这已经变成一个笑话了。我们真的不知道应该相信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认为,伊朗和阿曼最终仍有可能就一条新航线达成协议。
按照她的理解,目前讨论的不是简单恢复过去的南部或者北部航线,而是希望找到一条伊朗和阿曼都能接受的路线。
“霍尔木兹海峡就这么大,再怎么把它拉宽,也不可能多出一片新的海。”
但她更担心的,是伊朗内部不同力量之间的分歧。
她说,阿拉格齐显然向斡旋方释放了某种信号,或者至少给对方看到了一点希望,否则特朗普不会突然宣布暂停打击。但不到二十四小时,伊朗国内的强硬声音就开始公开否认有关开放海峡的说法。
“现在他们等于是在说,阿拉格齐说了也不算。有人在谈,有人马上出来否认。事情永远就是这样。”
在她看来,这正是目前战争反复的根源:外交系统试图通过谈判换取喘息空间,强硬派则担心任何让步都会削弱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美国一边以军事打击施压,一边又借助阿曼、卡塔尔、沙特等国家进行斡旋。
“我们可能就是打十天仗,再谈两个月;然后再打十天,再谈两个月。”她说,“至于这样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只有真主知道。”
伊朗妈妈说,现在伊朗国内已经越来越少有人敢于认真分析局势。
过去,伊朗记者、学者和政治评论人士还会根据军事行动、外交表态和地区国家的动向,判断下一步是停火还是升级。但现在,任何分析都可能在几个小时内失效。
“要做分析,至少得有一点稳定的依据。现在什么都没有。”
在伊朗社交媒体上,人们开始用一种带着自嘲的方式谈论战争:
“当然,前提是特朗普不要突然改变主意,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谢里夫不要突然插手,卡塔尔不要突然跳出来,埃及不要忽然成为调解人,本·萨勒曼也不要突然害怕。”
她说,现在介入调解的国家实在太多:阿曼、卡塔尔、沙特、埃及、土耳其和巴基斯坦。每个国家都同不同阵营保持联系,也都有自己的利益。
她特别注意到,阿联酋在这轮斡旋中相对沉默。
“你有没有发现,阿联酋既不积极出面调停,也很少公开呼吁双方坐下来谈判?”
她认为,阿联酋在战争中受到的经济和安全冲击较大,因此对伊朗的不满也更加明显。
相较之下,沙特和卡塔尔都在积极推动停火。
按照她的判断,沙特并不希望伊朗现有政权突然垮台。一个完全失控、陷入内乱甚至权力真空的伊朗,对沙特和整个海湾地区来说,可能比一个可以谈判、可以威慑的伊朗更加危险。
“所以他们不是喜欢伊朗政府,而是害怕伊朗彻底乱掉。”
电话中,她还提到伊朗革命卫队可能准备发动“先发制人行动”的报道。
她担心,部分伊朗强硬派仍然以两伊战争时期的经验理解今天的战争,认为只要进入地面战,伊朗依靠人口、国土纵深和长期动员能力,就能够抵挡美国。
但她并不认同这种判断。
“现在的地面战,已经不是四十年前的地面战了。”
她以俄乌冲突为例说,俄罗斯的综合军事实力远强于伊朗,但面对得到美国和欧洲武器、情报以及技术支持的乌克兰,仍然付出了巨大代价。
“如果真的和美国进入全面地面战争,伊朗不可能轻松挡住。实力差距就是实力差距,不能只靠口号弥补。”
她用了一个非常生活化的比喻:
“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力气不可能比得过一只成年公鸡。每个人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但有些人就是不愿意承认。”
尽管如此,她仍然认为,美伊短期内全面开战的可能性并不高。
除了地区国家持续斡旋外,美国国内的政治和经济因素,也可能影响特朗普是否作出新的军事决定。
她提到,一名研究经济的人分析称,美国近期有几家大型企业即将公布财务数据,或者推进重要资本市场安排,白宫不会愿意在这一时间点让战争冲击金融市场。
这种说法未必准确,却反映出伊朗社会如今的一种普遍心理:人们已经无法从公开信息中判断战争何时开始、何时停止,只能从美国股市、企业财报、中东领导人的电话,甚至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的一句话中,寻找可能影响自己命运的蛛丝马迹。
她叹了一口气:
“现在所有人都被困在里面。政府、军队、谈判的人,还有普通老百姓,谁也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大家只能一天一天熬过去。”
伊朗妈妈说,她前一天确实非常紧张。
当时不断有消息传出,美国可能攻击伊朗的发电设施。甚至有人说,德黑兰可能会出现大范围停电。后来又有解释称,美军未必会直接摧毁主要电厂,而可能攻击部分设施,让城市停电几个小时,以配合某种军事行动。
即使只是几小时停电,这样的消息也足以制造恐慌。
“你会忍不住想,这个国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座城市会发生什么?”
她说,整个下午到晚上,她一直盯着手机。越接近夜晚,焦虑反而越强烈。直到晚上九点半以后,各种分析和消息陆续传出,家人也一个个回到家,她才渐渐觉得,当晚可能不会发生袭击。
“看着孩子们一个个回来,我才想,算了,先睡吧。今晚可能没事了。”
她说,不只是她一个人紧张。第二天去健身房时,遇到的伊朗人情绪都很差,很多人说自己前一晚几乎没有睡好。直到深夜传出美国暂时不会发动攻击的消息,大家才稍微放松下来。
“昨晚不是我一个人害怕,几乎所有伊朗人都在等着,看美国到底打不打。”
我告诉她,昨天我也有些紧张。我已经开始设想,如果只是停电两个小时,家里还能维持;但如果是很多天,没有电、没有网络,甚至供水也受到影响,生活很快就会陷入混乱。
为此,我提前把所有电池充好,还备了一桶水。
伊朗妈妈提到的那种分析,也在伊朗社交媒体上流传。
一名经济评论人士认为,特朗普这一周可能不会发动大规模攻击,因为美国有几家重要企业即将公布财务数据、推进股票交易或者发布业绩。这些公司对美国股市影响很大,白宫不会愿意在关键时间点发动战争,导致市场剧烈震荡。
“他说,大家都猜美国会在周末或者假期发动袭击,但这个星期未必会打,因为美国股市有重要的事情。”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种分析是否可靠。事实上,她一度以为美国仍然会发动攻击。
但在信息混乱、官方表态相互矛盾的情况下,伊朗人已经开始从任何可能的线索中寻找答案:美国公司的财报、纽约股市的表现、特朗普的社交媒体,以及海湾国家领导人之间的电话。
战争是否爆发,仿佛不仅取决于军队和外交官,也取决于华尔街当天是否能够承受一次震荡。
谈到伊朗内部局势时,伊朗妈妈特别提到了议长卡利巴夫。
她认为,伊朗是否能够真正同美国达成协议,不仅取决于外交部长阿拉格齐承诺了什么,也取决于伊朗政治体系内部,究竟有没有人能够说服,或者压制革命卫队和更强硬的力量。
“如果卡利巴夫的力量足够大,能够压住革命卫队,他就有可能和特朗普做交易;但如果他压不住,就不行。”
在她看来,卡利巴夫长期以来一直有更高的政治抱负,但曾多次受到体制内部力量的限制。他担任过德黑兰市长,也多次参加总统选举,却始终未能真正登上权力最高层。
她说,卡利巴夫现在可能希望利用战争和谈判,扩大自己在伊朗决策体系内的影响力。但他是否真的能够推动协议,仍要看安全系统和革命卫队是否接受。
“不是谁出来说一句话,协议就能成立。关键是谁说了算。”
她认为,特朗普最终不会仅仅因为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航就彻底离开。伊朗核问题,特别是外界反复提到的高浓缩铀库存,仍然会成为美国继续施压的核心。
“特朗普拿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不会真正离开。”
因此,即使当前的袭击被暂时取消,战争也并没有真正结束。下一次威胁、下一轮停电和下一次谈判,仍可能在任何时候重新开始。
“我们已经这样紧张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今晚会出大事,后来又暂时没事。”
“但人不可能永远这样活着。”
伊朗妈妈说,她真正害怕的,不只是空袭本身,而是电力系统遭到攻击以后,整个城市可能陷入的混乱。
“所有事情都需要电。”
在德黑兰这样的城市,尤其是高层公寓,一旦停电,不只是没有灯、没有空调,连水都可能停掉。楼房依靠电力驱动水泵,把自来水送到高层住户家中。如果水泵停止工作,住得越高,越早断水。
“在你们住的公寓里,没有电,也就没有水。水泵不工作,水根本上不去。”
她反复说,前一天是“非常糟糕的一天”。
当时不断传出以色列或美国可能攻击伊朗电力基础设施的消息。她一直在想,如果德黑兰真的长时间停电,老人、孩子、病人该怎么办,普通家庭又能坚持多久。
“一两个小时也许还能忍,可是没有电、没有水,怎么生活?”
她说,战争中的军事设施、指挥中心或者武器库,距离普通人的生活仍然有一层距离。但电厂不一样。电力一旦被摧毁,影响的是每一个家庭、每一家医院、每一间商店和每一份工作。
“如果把我们的电打掉,那就是对普通人宣战,不只是对政府宣战。”
她说,自己现在越来越不希望以色列再次直接介入战争。
特朗普宣布暂停攻击时,又特别强调美国与以色列“保持完全协调”。这句话反而让她更加担心。她认为,内塔尼亚胡此前访问美国时,很可能已经就下一阶段行动与美方达成某种安排,以色列仍可能重新加入战事。
“我真的很想问内塔尼亚胡一句:你是在和伊朗政府打仗,还是在和伊朗人民打仗?”
她说,以色列一直声称自己的目标是伊朗政权,而不是普通民众,也曾宣称希望帮助伊朗人民。但如果攻击电力、供水和其他基础设施,最终承受后果的只会是普通人。
战争以来,伊朗就业机会减少,物价不断上涨,药品和部分生活物资越来越难获得。与此同时,政府内部的安全压力也在加剧,不断有人被逮捕,一些年轻人因政治和安全指控被关押,甚至被处决。
她说,最近不仅德黑兰的咖啡馆受到检查和关闭,一些外省城市的健身房、文化空间和年轻人聚集的场所也开始受到限制。
“政府已经在和自己的人民较劲了,为什么外面的人还要来摧毁我们的基础设施?”
在她看来,如果一个国家声称伊朗人民是被政权控制的“人质”,那么外部军事行动首先应该避免伤害这些“人质”,而不是同时切断他们的电、水和生活来源。
她用了一个比喻:
“有人劫持了四个人质,警察会找专家谈判,尽量不让人质受伤。可现在却好像有人说,先把人质的电断了、水断了,没被劫匪杀死的,就让他们饿死、渴死。”
“这不叫帮助,这叫熊式的友谊。”
她说,这就像一个人一边说“我爱你”,一边又把对方推倒,让对方摔断腿。
“这算什么朋友?”
她也担心,一旦美国或以色列攻击伊朗电力设施,伊朗不会保持克制,而可能攻击海湾国家的能源和电力系统作为报复。
“他打我们的电,我们再去打阿拉伯国家的电,最后能解决什么问题?”
她说,这就像两个人争吵,一个威胁要打断对方的腿,另一个也说要打断对方的腿。最后,两个人都变成瘸子,争端却仍然没有解决。
“两个都走不了路的人,对谁有好处?”
她反复说,希望伊朗体制内部能够出现一个真正理性的人,站出来推动谈判,把这场战争尽快结束。
“希望有一个脑子清醒的人,从这个体系里站出来,坐下来好好说话,把事情说清楚。”
她随后把话题转向了我的生活。
她说,即使只是一个生活在伊朗的普通记者,战争已经从各个方面改变了日常:工作量增加,采访风险上升,很多地点不能再随意前往;孩子在战争时期被送回国,又要再接回来,家庭需要反复购买机票,跨国往返变得更加困难,开支也随之增加。
“你自己算一算,因为战争,你已经多付出了多少。”
她说,我只是一个例子。伊朗数千万人的生活,都正在以不同方式为战争付出代价。
有人失去工作,有人买不起药,有人的孩子无法正常上学,有人的生意停摆,有人每天担心停电、空袭或者新的征召。
“八千多万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付账。”
前一天晚上,她听了一个网络直播,同时在线人数超过两万。直播间里几乎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我们的结局到底会是什么?”
她说,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真正关心谁在外交上赢了一句话,谁在军事上摧毁了几个目标。大多数人只是想知道,这样的生活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她说,伊朗最新公布的人口数据再次显示,出生率正在下降。越来越多年轻人不敢结婚,也不敢生育。
她身边有不少年轻夫妻,结婚九年、十年,仍然没有孩子。有人并非不能生育,而是不愿意把孩子带到这样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里。
“年轻人连孩子都不敢要,因为养不起,也不知道孩子长大以后会面对什么。”
孩子意味着房租、食品、教育和医疗开支,也意味着父母必须相信这个国家还有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但现在,越来越多人失去了这种信心。
“他们会说,那些在街头被打死的年轻人,很多也是父母辛苦养大的孩子。我们今天把孩子生下来,十年、十五年以后,他又要面对什么?”
在她看来,战争、经济困境、社会压抑和对未来的不信任,正在共同摧毁年轻人生育的信心。
“不是年轻人不喜欢孩子,而是他们不敢相信未来。”
她说,一个社会出生率持续下降,意味着人们对明天失去了最基本的安全感。
“你把孩子生下来,辛辛苦苦养到十八岁,然后呢?”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随后她说:
“大家真的都累了。”
“不是一个人累,是所有人都累了。”
伊朗妈妈继续谈到伊朗官员最近密集的公开表态。
一会儿是外交部长阿拉格齐,一会儿是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一会儿又是政府发言人出面解释。不同官员轮流说话,但普通人听完以后,反而更加困惑。
“这个人刚说完,另一个人又出来说。一个人不说话了,另一个人就开始讲话。”
她说,伊朗官方语言往往非常外交化,也非常含糊。即使把波斯语翻译成中文或英文,有时仍然很难判断一句话究竟代表什么。
“不是翻译不对,而是原话本来就故意说得模棱两可。”
她再次以霍尔木兹海峡谈判为例。
伊朗方面说,未来航道既不是北部航道,也不是南部航道,而是一条双方都能接受的新路线。但对普通人来说,霍尔木兹海峡的地理空间并不会凭空增加,所谓“新路线”,仍然只能是在现有海域中重新划定航行和管理安排。
“海峡就在那里,不可能突然再挖出一条新的海峡。”
她认为,与其使用复杂的外交语言,不如直接告诉民众:伊朗和阿曼正在就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方式进行谈判,希望找到一套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为什么不能把话说清楚?”
她说,伊朗政治人物很喜欢使用可以作多重解释的表达方式。
一句话说出来以后,不同阵营可以作出不同理解。支持谈判的人可以说,这是释放善意;强硬派则可以说,伊朗没有作出任何让步。
“谁来问,他们都可以说,你理解错了。”
这种语言在外交谈判中也许能够保留空间,但在长期战争和社会焦虑中,却不断消耗公众对政府信息的信任。
普通人已经不知道一句官方表态究竟是正式政策、试探性信号,还是只说给某一方听的政治语言。
“大家每天都听到很多话,但没有人知道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最后会落实。”
她把这种混乱归结为一个更大的问题:很多人并没有接受过与其职位相匹配的训练,却突然进入政治和决策体系。
“任何行业都是这样,一个人坐在不适合自己的位置上,就不可能把事情做好。”
她说,医生需要专业训练,记者需要经验,外交官和政治人物同样需要长期学习和实践。但在现实政治中,一些人可能因为派系支持、个人关系或者媒体表现,突然获得远超自身能力的位置。
“不是会说话,就等于懂政治。”
她认为,这个问题并不只存在于伊朗。世界上很多国家的政治人物,可能来自商业、媒体或其他领域,却突然掌握国家安全、战争与外交决策权。
她不理解,为什么一些拥有政治学、国际关系和公共治理专业训练的人,反而无法进入真正的决策中心,而另一些人却可以在很短时间内成为议员、部长,甚至国家领导人。
“政治不是一场电视节目,也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更有能力。”
她还谈到特朗普反复威胁对伊朗发动打击。
“打、再打、马上打、下一次打得更重”,类似的话说得太多以后,普通人虽然仍然恐惧,却也开始麻木和嘲讽。
她用了一个牙医打麻药的比喻。
一个人第一次听到威胁时,会非常紧张;第二次、第三次仍然会害怕。但当同样的威胁被重复十次,却始终没有发生,威慑效果就会逐渐下降。
“一个东西重复得太多,它的力量就会变小。”
但这种麻木并不代表人们真正不怕。
每一次特朗普再次宣布可能采取行动,每一次传出电厂、港口或者城市基础设施可能遭到打击,恐惧仍然会重新出现。
“人们一边说他不会打,一边又整晚不敢睡。”
这种反复本身,也许就是心理战的一部分。即使导弹没有落下,威胁已经影响工作、睡眠、消费和家庭安排。
她说:
“战争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只是有人开火。”
“是所有人每天都在等,下一次到底什么时候来。”
伊朗妈妈说,她现在反而觉得,特朗普越是公开预告袭击,真正立即动手的可能性也许越低。
“通常真正的袭击不会提前宣布。”
她说,如果一个人真的准备攻击对方,往往会尽量隐瞒意图,而不是提前告诉所有人自己将在什么时候采取行动。不断公开威胁,有时可能是为了制造压力,迫使对方接受某些条件,也可能是为了让自己国内和盟友支持下一步行动。
“一个人如果真的想做一件不让别人阻止的事情,怎么会提前告诉所有人,让大家都有时间准备?”
但她马上又补充说,特朗普最大的问题,恰恰是无法预测。
她当天看到以色列媒体援引以色列官员的话说,特朗普的决策方式非常突然,外界很难判断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因此以色列也必须为各种可能性作准备。
“你不能说他一定会打,也不能说他一定不会打。所有可能性都得考虑。”
她回想此前几轮军事行动时说,每当美国提前放出可能打击伊朗的消息,伊朗军方和安全系统就会迅速进入戒备状态。
重要人员转移,防空系统提升警戒,军事单位重新部署。等到真正攻击发生时,伊朗也会立即发动多轮反击。
“美国打一轮,伊朗可能回六轮。双方早就都准备好了。”
在她看来,反复公开威胁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只是在不断消耗双方的军事资源,也消耗普通人的生活和精神。
战争状态持续以后,人们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新闻;到了晚上,又开始等待当天是否会发生袭击。
“从早上开始,我们就在等。”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相反的担忧。
现在,只要特朗普公开表示可能攻击,大家虽然紧张,至少还会有所准备。真正让她害怕的,反而可能是某一天没有任何威胁,没有任何预告,所有人都觉得局势已经平静下来时,突然从某个方向传来爆炸声。
“也许有一天,我们谁都不紧张了,心情也很好,突然就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笑了。
这是一种无奈的笑。战争持续太久以后,人们已经开始拿最害怕的事情开玩笑。
她说,无论如何,今天也快过去了。没有新的袭击,就是一天平安。
“今天也过去了,明天再说。”
挂电话之前,她没有再谈特朗普、霍尔木兹海峡或者谈判。
她只是像每次通话结束时一样叮嘱我:
“无论去哪里,做什么事情,都要小心。”
“我们只是希望你好好的。”
更新时间:2026-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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