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布谷

林子里的布谷鸟叫。四姐会学,叫起来,布谷——布谷,声音响亮,高亢。我也坐起来,侧耳听后院林子里的布谷鸟,学布谷鸟布谷布谷地叫,声音响亮,尖锐。四姐笑,说,声音太尖。我则呵呵地笑,再学一次,可声音依然是尖的。不管了,尖就尖,反正我又不是布谷鸟,我是五妹。

我和四姐都没见过布谷鸟,很想抓一只来,见一见。等布谷鸟叫了,我们悄悄去到后院,寻着布谷鸟的叫声,找去。可,当我们脚踩在林子松软的树叶上,树叶发出一声脆脆的叹息,完蛋,布谷鸟,不叫了,想再听它叫起来,我们得离开林子,去到阁楼。它好像很怕人,怕人把它抓了去,割了喉咙,放了血,烫了毛,放锅里,炖来吃掉。我们没想过吃布谷鸟,更没想过吃其他的鸟,就未曾想过,鸟是有人要吃的。我和四姐没找到布谷鸟,但我们找到一个鸟窝,用细长的松毛和杂草做的小窝,小窝空的。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鸟的窝,这么小,一点软软的松针和杂草,就是家了。要是大风一来,大雨一来,这家,不安全,一阵风就吹落地上,一阵大雨,家就去了混子大河,等天晴了,去到林间,找来松针,找来杂草,再做一个家。只是,在我和四姐走出林子的草堆里,发现一只光身子的,闭着眼睛,长着大嘴的小东西。那是我和四姐第一次见从蛋壳里嘣出来的小鸟。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们,刚出生的小鸟,没有羽毛,刚出生的小鸟,不会飞,会张个大嘴巴,昂很高的头,等鸟妈妈捉来虫子。

我和四姐捡起光身子的小鸟,带回家,放榨油坊的草窝里。我们没想过,带回小鸟,小鸟是会死掉,还是会活下去的事,我们这一刻,只想把它带回家。我们没去给光身子的小鸟捉虫子,我们把米饭放水里,去掉黏性,抓起米饭,喂到小鸟嘴里。小鸟的嘴,实在是张得大。小鸟在榨油坊里,吃了五天水泡饭,到第六天,四姐喊起来,五妹,小鸟不见了。不见了,谁把小鸟抓走了,是鸟妈妈,还是我家的猫三,还是后院里跟偷儿一样的黄鼠狼。

在《本草纲目》里,布谷鸟,又叫鸤鸠、获谷、郭公。尾长,雌雄会在一起飞行,且用翅膀互相拍打。时珍说,布谷鸟跟斑鸠鸟一样大,毛带黄色,啼叫时互相呼应,不扎堆生活,也不会修房子,常借树洞或者空鹊巢来住一住。谷雨后,开始布谷——布谷地叫,布谷鸟的叫声是中空脆响的,若用打击乐器来比方,可说是敲木鱼、梆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有点乐趣。一听它叫,就知,麦子可收,谷子可种了。有谚语,布谷布谷,收麦种谷。布谷声声,插秧忙忙。农人挽高裤腿,手拿秧苗,低头弯腰,一边插秧,一边听林中布谷鸟,布谷布谷不歇气地鸣叫,若是秧田里的秧鸡,再来玩一玩。农人定是丢了秧苗,说,抓只秧鸡,回家,下酒吃。于是,有歌曰,大田大坝正栽秧,一对秧鸡忙又忙,问你秧鸡忙哪样,又飞又跑恋情郎。只是,秧鸡跑得太快,想吃了秧鸡的农人,是吃不上秧鸡的,倒是可追一追挽了高裤腿的姑娘们。

我和四姐也去秧田插秧。插秧时,天,还不算太暖和,有一点冷冷的太阳,若是站在水田里,身子是有些冷的,我们不愿意插秧,可我们又想插秧,用光脚踩田里的稀泥,脚板心会痒,我们的身子会酥,心是愉快的。但,插秧的父亲会说,稀泥好耍,蚂蟥也好耍。一听到蚂蟥二字,我和四姐的心就不愉快了,身子也不酥了,脚板心也不痒了,是全皮肤的鸡皮疙瘩,心尖尖反倒有些冷,比冷冷的太阳,还要冷一寸。蚂蟥是个坏家伙,它吃血。它的嘴巴是大手术刀,一嘴咬在牛腿上,牛腿不晓得痛,也不流血,任由蚂蟥幸灾乐祸地吃呀吃呀,把个牛腿的血吃干净。它也会去到鱼的背上、青蛙的背上,当然,若是闻到人腿里的血味道,它也是会悄悄跑过来,举起大手术刀,一刀下去,下点麻药,人腿不痛,再来点止血药,血不流出,很嗨地吃起血来。父亲看着我们笑,我们看着父亲瘪嘴。

我们的脚,实在是想秧田里的稀泥。父亲哈哈大笑起来,说,怕个鬼。被蚂蟥咬了腿,稳住。怎么稳住?不要尖叫,不要哭,不要乱跑,不要用手去抓蚂蟥,一尖叫,蚂蟥越往肉里钻,一哭,一跑,血流得快,蚂蟥更是高兴得死过去,大手术刀,根本不会松,用手抓,越抓,蚂蟥越感谢你,它感谢你推了它一把,它能吃到的血更多。那怎么办?举起手,在蚂蟥咬住的腿部周围有节奏地拍打,就跟布谷鸟叫的节奏一样,拍打个五六下,蚂蟥这个坏家伙的软体动物,咚一声,掉水田里,拿根棍子,挑起蚂蟥,扔到混子河去,等混子河里的鸭子吃了它。

我看四姐一眼,四姐看我一眼,我们看父亲一眼,父亲点点头。我和四姐挽高裤脚,伸出右脚,下到田里。父亲喊起来,呀,缠丝。缠丝又是一个什么鬼?缠丝也是一个坏家伙,也喜欢在田里,在烂水沟里,在烂水凼凼里,跟一截头发一样,若是眼睛出了毛病,见水凼凼里的缠丝,是了头发,伸出手去,捏起来,那是要倒霉的,也是要哭的。缠丝虫,不吃血,但它喜欢缠东西,若是遇上一条马腿,缠起来,把个马腿缠断,是有可能的。若是遇上人腿,缠起来,不松手,一直缠,缠得血脉不通,缠得嘴唇乌青,马,人,都是要晕过去的。我和四姐,心里怕,也气,田里为什么有缠丝,为什么有蚂蟥,缠丝和蚂蟥为什么,不像林里的布谷鸟一样,叫出好听的布谷布谷,让人心里愉快,又知时节,多好。不晓得,这个世界,要蚂蟥和缠丝来做什么。

我和四姐坐田埂上,看父亲插秧苗,听林子里的布谷鸟叫,等太阳落山,真好。

来源 遵义市文联

文 衣衣

编辑 谢国欢

二审 程佩佩

三审 唐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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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19

标签:美文   布谷   散文   蚂蟥   布谷鸟   小鸟   林子   父亲   身子   秧田   田里   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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