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诺奖经济学家遇见海淀创业者：一场关于“创新”的对话

3月24日，在北京中关村学院与中关村人工智能研究院所处的海淀大悦信息科技园中关村AI北纬社区，79岁的彼得·豪伊特站在“北纬诺贝巅峰对话”的讲台上，身后的大屏幕打出一行字：“创新驱动经济增长”。

这位加拿大经济学家、布朗大学教授，因与菲利普·阿吉翁、乔尔·莫基尔共同提出“通过创造性破坏实现持续增长的理论”而荣获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此次受邀来到海淀，台下座无虚席，既有中关村两院的师生，也有从周边科技园赶来的创业者。

“北京中关村学院给我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学生在这里完成的工作非常出色。”豪伊特在开场中说。

创新不是酵母，是蘑菇

“经济增长更像是蘑菇，而不是酵母。”豪伊特表示。

他解释道，在传统的经济学模型里，增长像烤箱里的面团，均匀地膨胀——技术进步惠及所有人，各行各业齐头并进。但现实中，创新更像是森林里冒出来的蘑菇，你永远无法准确预测它会在哪个角落冒头。

这个比喻源自他对创新过程的长期观察。“在任何一个时期，一个国家的生产率增长都归因于少数几个部门、少数几家企业。很难预测它将走向何方。”

对于创业者来说，这既是一个坏消息，也是一个好消息。坏在无法按图索骥，好在——如果你恰好是那朵蘑菇，就有可能改变一个行业。

豪伊特讲述了他与阿吉翁40年前在麻省理工学院的相遇。那时他们意识到，熊彼特的“创造性破坏”思想虽然深刻，却一直停留在“奇谈”层面，难以融入主流经济理论。因为创新者与现有企业之间，存在着复杂的战略互动——今天的新贵，明天就可能成为被颠覆的对象。

他们花了数年时间，用博弈论工具搭建了一个模型。在这个模型里，人们不断进行研发竞赛，试图推出下一代产品。赢家成为垄断者，享受利润，直到下一轮竞赛开始，被新的赢家取代。

“多年来，我们利用这个模型，借助来自世界各地的丰富实证数据，研究了这个过程，并更深入地思考了它如何与各种不同的现象相互作用，包括教育、竞争等等。”豪伊特说。

从追赶到前沿

在尖峰对话环节，北京中关村学院首席科学家刘海广提出一个问题：“我们能否在早期识别出具有变革意义的技术？创新和破坏之间似乎存在一种差距，技术被发明出来时，我们往往不知道它会走向哪里。”

“这正是追赶型增长与前沿增长的关键区别所在。”豪伊特解释说，对于追赶型增长的国家，采用其他地方开发的技术、通过创建大型工业集团来大规模利用，是一种非常成功的策略。而当国家赶上前沿时，这套策略就不灵了，往往陷入所谓的“中等收入陷阱”，增长在真正完全赶上之前就停滞了。

豪伊特以中国的实践为例指出：“你们在一些领域已经成功达到了前沿，特别是在电池、电动汽车和太阳能电池板方面，并且正在继续向前沿推进，这非常好。但随着你们在越来越多的领域达到前沿，如何规避中等收入陷阱将成为一个重要课题。”

他进一步剖析了其中的困境：“大企业很难创新。它们固守现有的做事方式，受到‘替代效应’的影响。它们从事创造性破坏，但破坏的是自己过去的创新，因此进行这种创新的动力较小。”这也意味着，过去在追赶阶段行之有效的扶持大型企业的策略，到了前沿阶段反而可能成为创新的阻碍。

而这恰恰是创业者可以发挥作用的空间。

人工智能时代的创业机会

当话题转向人工智能时，现场气氛更加活跃。豪伊特将人工智能称为最新的“通用技术”——像蒸汽机、电力和信息技术一样，能够改变整个经济系统的运作方式。

“所有这些通用技术，当它们首次出现时，显然具有强大的创造性破坏潜力，”豪伊特说，“它们有可能用自动化活动取代人类活动，这导致多年来许多经济学家预测它们将导致大规模失业。”

但历史上，这些预测都错了。“在整个经济增长史中，大多数国家劳动收入占国民收入的比例倾向于增长。”因为新技术创造了新工作、新职业。

“如果你回到150年前，问北美或欧洲的人们，如果不需要一半的人口在农场工作，而只需要2%的人来做这件事，会发生什么？人们会想知道，所有这些人都要去做什么？”

答案是：他们做了手机、开了喷气式飞机——这些当时还没有被发明出来的东西。

对于人工智能领域的创业者，豪伊特给出了几条具体建议。

首先是多元化尝试。“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我认为我们有不同的方式来尝试构建人工智能引擎是件好事，无论哪种方式最终会成功，你都得探索。”

其次是正视不确定性。他提到，创新过程的重要部分是试错。“如果你没有失败过，你就没有在创新和学习。”他以美国风险投资体系为例，指出其精妙之处在于投资人不仅懂数学，更对技术有深刻理解，“他们能够容忍失败，有耐心支持创业者直到取得成果。”

第三是警惕入门级工作消失的挑战。豪伊特指出，人工智能正在取代许多行业的入门级工作——那些原本是新人积累经验的常规任务。“现在，许多公司很容易就用人工智能将这些常规任务自动化了，导致培训机会消失，在职培训不复存在。”

他认为，这需要教育机构承担起新的责任。“我们需要教新一代如何使用这些工具，但也要让他们学会思考。批判性思维将变得非常重要。”

诺奖得主给创业者的三句话

问答环节，一位曾在美国硅谷从事人工智能、如今回到海淀的年轻创业者问：“对于创业者来说，从创造性破坏理论中能得到的最重要的启示是什么？”

豪伊特给出了三句话——

第一句关于试错。“创新没有捷径，它的核心是试错。如果你从未失败过，说明你根本没有在创新。”

第二句关于耐心。他提到美国风险投资体系的独特之处——投资人不仅懂数学，更对技术有深刻理解，能够识别哪些不确定的前景值得投资。“他们容忍失败，有耐心支持创业者直到取得成果。如果没有这种知识，那只是在浪费钱。”

第三句关于心态。“处理不确定性是创业精神的精髓，不是消除它，而是接受它，并让自己暴露于其中。”

“我们永远不知道经济增长将在哪里取得成功。为了无论新的机会在哪里涌现都能从中受益，你需要多元化的人才，多样化的尝试。你们拥有北京中关村学院这个出色的教育机构，这显然是非常具有创新性的。我很期待看到它未来的发展。”豪伊特补充道。

掌声响起。两个小时的对话，在创造与破坏、追赶到前沿的讨论中结束。现场的一位创业者告诉记者：“教授讲的‘蘑菇问题’很有意思——创新就像森林里冒出来的蘑菇，很难准确预测它会在哪里发生，这不就是我们每天在做的事情吗？”

记者：李平

编辑：罗雨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