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田径圈曾经出现过一支名字响亮的队伍。它叫"马家军",带队者叫马俊仁。1993年前后那段时间,这个来自辽宁的教练领着一群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子,在国际赛场上连破多项世界纪录,一时间风头无两。
然而三十多年之后回头再看,这份成绩单的背面写满了另一种文字:禁药、剪不断的病痛、被迫躺上手术台的年轻身体,以及一场终究瞒不住的溃败。

马俊仁出生于1944年10月28日,公开履历显示,他曾任辽宁田径队女子中长跑组主教练。1993年8月至9月间,王军霞、曲云霞等人先后在世界田径锦标赛、全国运动会等赛事上大幅刷新3000米和10000米的世界纪录,其中王军霞创造的10000米29分31秒78的成绩,一度被视为难以逾越的一道门槛。
彼时的马俊仁被镜头包围,各类"神秘配方""鳖精""高原训练法"的说法层出不穷。他甚至公开对采访者放话,说想破什么纪录就能破什么纪录。这类狂言在当年被舆论追捧,但事后被证明,成绩背后还有另一套系统,那就是长期、隐蔽、剂量递增的禁药投放。
作家赵瑜在1998年出版的《马家军调查》一书中,用大量当事人自述还原了这条隐秘链条。根据书中记述,从1991年起,队里就已经开始给女运动员使用口服兴奋剂,之后逐步转到针剂,剂量一再抬高。刚开始时,教练组对姑娘们的解释是"补充营养""促进恢复",等到身体反应逐一浮现,谎言就再也遮不住。
被采访的多位女队员回忆的症状高度一致:嗓音变粗,月经紊乱甚至停经,肝区疼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转氨酶指标高得离谱。她们后来才知道,那些药和针里含有雄性激素类的合成代谢制剂,对身体的伤害是长期的、隐性的、部分甚至不可逆。

抵触情绪在队里蔓延。有人趁教练不在,把口服的药片偷偷冲进厕所,可针剂躲不掉,因为注射这道程序是马俊仁亲自把关的。据王军霞、吕亿等队员后来的联名陈述,教练常常端着针管挨个给女队员扎针,谁不配合就要挨打挨骂。这一系列细节,是"亲自为女队员打禁药"这条罪状最直接的指认来源。

如果说禁药是隐蔽的伤害,那么1994年6月发生在大连的那件事,就是把伤害搬到了明面上。
按公开资料,1994年上半年,马家军准备把训练基地迁往大连。就在搬迁前后,队里做出了一个如今看来匪夷所思的安排:全体女队员集体做阑尾切除手术,无论阑尾本身有没有炎症,一律"一刀切"。对外的说辞是防患于未然,怕以后训练比赛时突发阑尾炎影响成绩。
从医学常识来看,这个理由站不住脚。阑尾并非可以随便摘除的"闲件",正常人群一辈子发生急性阑尾炎的概率并不高,预防性摘除既无必要,也不符合医学伦理。国家卫生行政部门从未出台过任何鼓励运动员集体切除健康阑尾的政策,这类操作在正规医院也不会被批准为常规项目。
那么真实的动机是什么?多名当事队员事后向赵瑜口述过一致的判断。她们说,长期用药让不少人内脏受损、肝区反复疼痛,教练担心一旦有人去正规医院做全面检查,血液和尿样里的异常物质会被查出来,禁药的秘密就守不住了。用一次集体腹部手术做"挡箭牌",既能让姑娘们把日常腹痛归因到"术后恢复",又能对外解释走漏的病假。

有一段情节被反复提及。队员吕亿、吕欧、刘丽、王媛、马宁宁等人肝痛难忍,趁着外出的机会偷偷跑到医院做了体检。事情传回教练那里之后,马俊仁当晚就把人叫去开会,动了手,几个姑娘身上都留下了伤。这一段情节最早由赵瑜在书中披露,后来又在多位当事人的公开访谈中得到印证。
关于火车上打针的说法,也来自当事人自述。据描述,队伍在赴外地比赛的途中,为了不打断"用药周期",注射并没有停下来。运动员在车厢里被要求当着队友的面完成注射流程,尊严和隐私被踩在成绩下面。这类细节令人不适,但它是理解那段历史绕不开的一环。
需要说明的是,涉及具体医疗操作的细节,主要依据《马家军调查》一书中当事人的自述和赵瑜的采访记录。这本书1998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时,因故删去了完整披露内幕的第十四章。直到2015年前后,赵瑜将这一部分整理为《马家军调查(完整版)》再度出版,被压了将近二十年的章节才得以完整面世。也正是这次再版,让"集体切阑尾""亲自打针"等指控走进了更广泛的公众视野。

任何一支被扭曲的队伍,都不可能一直维系下去。马家军最终以一场轰动一时的"兵变"走向分崩。
1994年12月,以王军霞为首的十余名主力运动员集体离队。她们从训练基地撤出,与马俊仁彻底切割,这在当时的中国体育界是罕见的事件。1995年前后,出走的队员们联名给作家赵瑜写信,讲述了长期被强迫服药、集体切除阑尾、遭受体罚等一系列经历。这批材料成为《马家军调查》最重要的一手来源。

外部对马家军的怀疑也在不断累积。国际田联和世界反兴奋剂机构陆续加强了对中长跑项目的血液和尿检力度。2000年悉尼奥运会开幕前的赛前检测中,中国代表团有多名运动员因血液指标异常被撤下参赛名单,其中就包括马俊仁指导的多名中长跑选手。这批人在悉尼未能出赛,是中国体育反兴奋剂进程中的一次重要拐点。2001年,因队内有运动员被查出使用禁药,辽宁田径队受到禁赛一年的处罚,马俊仁本人也被主管部门通报批评。
2004年12月1日,马俊仁从辽宁省体育局副局长的位置上退休,此后转向藏獒养殖生意,并一度在犬业相关行业协会中任职。围绕藏獒买卖的种种争议是另一段故事,这里不再展开。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的反兴奋剂制度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间持续加密。国务院于2004年颁布《反兴奋剂条例》,2018年公安部、体育总局等部门联合推动将走私、非法使用兴奋剂行为纳入刑事追诉范围;2019年11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司法解释,明确将组织、强迫、欺骗、教唆、引诱运动员使用兴奋剂的行为纳入刑法调整,处以有期徒刑。这些制度上的补丁,很大程度上正是源自包括马家军事件在内的历史教训。中国国家体育总局反兴奋剂中心近年多次强调"零容忍"原则,并对青少年运动员、基层教练开展常态化培训。
回到那批当年被伤害的女孩身上。多位队员在退役后长期受到肝病和内分泌紊乱的困扰,有的因为身体损伤影响了生育,有的生活并不宽裕。王军霞在退役后转向公益领域,参与马拉松推广和青少年体育活动,也在多个访谈里谨慎谈及过去。曲云霞、刘东、张林丽等人则大多回归到普通人的轨道。

马俊仁个人的名字,在中国田径史里始终无法被简单地划到"功勋教练"一栏。以牺牲运动员身体健康换来的纪录,无论数字多好看,都经不起时间的审视。"体坛败类"这个评价并非情绪化的标签,而是对一段以禁药和暴力堆砌起来的"辉煌",一份迟到但必要的公共记账。
对于中国体育来说,铭记这段过往的价值不在于反复揭伤疤,而在于把它作为反面标尺,用来衡量今天的每一次训练、每一次检测、每一份运动员权益保障。年轻运动员的身体不是任何人的赛道筹码,这条底线在过去被踩过,在今后不能再被踩。

参考资料:
赵瑜:《马家军调查(完整版)》,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再版。
Wikipedia 英文版 "Ma Junren" 词条,最新更新至2025年10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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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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