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目送远行：父母去后，年味里再无久留的归人

今日是大年正月初三，窗外的年味还未被时光吹散，门前的红灯笼依旧高挂枝头，朱红的春联还鲜亮如新，墨色里藏着新年的喜气，可屋里的热闹，却随着小弟一家车轮启动的轻响，如退潮的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散去，只留下满院的空寂与微凉。

小弟躬着身子，将沉甸甸的行囊一件件搬上车，年幼的孩子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仰着稚嫩的小脸，满眼不舍地追问：“爸爸，我们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小弟的妻子轻轻蹲下身，温柔地替孩子裹紧了颈间的围巾，柔声哄道：“等桂花开了，咱们就回来看爷爷奶奶种下的花。”

他们摇下车窗，伸出几双大小手与我挥手作别，这时候，我强撑着笑意站在路口，嘴巴里反复说着一路平安、万事顺遂，可目光却像那瓟满墙壁缠枝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辆车载着一家人的身影缓缓驶出那个拐过熟悉的街角，最终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心头骤然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酸涩，翻涌着，哽咽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悄然滑落，在初春料峭的微寒里，凝成了一滴无声又无奈的叹息。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反复问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泪水，究竟是为谁而流？是对亲人匆匆远行的不舍，是对相聚短暂的失落，还是深埋在岁月褶皱里，再也回不去、抓不住的绵长怀念？

难以置信的真的是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如同深埋泥土的种子，在离别这一刻骤然破土，无声绽开一朵苦涩又心疼的花，芬芳不在，只剩扎心的怅惘。忽忆脑海中起李白那句“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游子踏路远去，故人伫立凝望，这般离别滋味，万般复杂，唯有两行清泪最懂。

曾几何时，有父母在的年，既是漫长又是温暖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心安。那时春节假期有多长，一家人围坐相守的时光就有多久，小弟一家总会安安稳稳待到假期最后一日，才恋恋不舍地收拾行李，迟迟不愿踏上返程。老屋里永远人声鼎沸，烟火气裹着浓浓的温情，填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父母在厨房里不停忙碌，锅铲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与腾腾蒸汽一同升腾，氤氲着家常菜的暖心香气；孩子们在堂屋里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如银铃般叮当回荡，绕着房梁久久不散；我们兄弟姐妹围坐在一起，聊着一年的琐事，说着家常的温暖，从晨光微亮一直坐到暮色降临，时光慢得温柔又踏实。

那时父亲常举杯笑引苏轼之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们只当是寻常的祝愿，殊不知这份团圆的期盼，早已悄悄融进年关的每一缕炊烟、每一碗热饭里。那时的离别，是系着锚点的风筝，飞得再远也有牵挂，心中笃定，来年春节，一定会在这个满是父母气息的屋檐下重逢，即便有不舍，也是怀着希望的花苞，静静等待来年再度绽放。

可如今，父母不在了，旧日屋依旧伫立，年味却一点点淡了，像一件被岁月洗褪颜色的旧衣裳，再无当年的温度与鲜亮。团圆的日子，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快进键，刚刚聚首欢笑，转眼就要挥手别离。正月初三，本是走亲访友、年味最浓的时候，小弟一家却已匆匆踏上返程之路。

或许不是他们不想多留几日，而是少了父母的守候，少了那份牵肠挂肚的期盼，连停留的时光都变得仓促短暂，如同清晨转瞬即逝的露水，留不住，也抓不牢。曾经被父母的爱日日煨热、满满填满的屋子，如今只剩空荡的回音，冷风静静地穿过门缝时，轻轻呜咽，成了无人能懂的无声叹息。

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路口，微凉的风轻轻拂过脸颊，狠狠地卷走了相聚时的余温，也勾起了心底那一缕最深的思念。眼前一遍遍浮现出父母在世时，一家人围坐团圆的模样：父亲总在热闹的饭桌上，慢悠悠讲着陈年往事，眉眼间满是温和；母亲一边不停往我们碗里夹菜，一边轻声念叨着“多吃点，在外没人照顾好自己”；临行前的深夜，他们总会蹑手蹑脚走进房间，往我们的行囊里塞满刚炒好的花生、亲手腌好的腊肉，那沉甸甸的分量，就是爱最具象、最温暖的模样。

脑海中依然记得母亲曾轻轻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那时年少不谙其意，如今历经离别，方知这最朴素的一句话，竟是人生最锥心刺骨的痛。那时的离别，是带着父母沉甸甸的牵挂启程，行囊里装满了家的温度；而如今，目送亲人远去，身后只剩空荡荡的老屋，连一句贴心的叮嘱、一声温柔的唠叨，都再也无人诉说那扇熟悉的家门，仿佛成了通往旧时光的结界，门内是荒芜的思念，门外是不停流逝的岁月。

车子远去的背影，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心上，不剧烈，却酸涩难忍，挥之不去。我在这一刻忽然彻悟：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曾经那个为我们遮风挡雨、日夜守候团圆的人不在了，家的意义，便少了最核心、最温暖的温度。我们依旧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依旧会年年相聚，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归属感，那份无论走多远都有人等、有人盼的心安，如同春日融化的残雪，悄无声息消散，再也寻不回当初凝结的模样。

此刻的眼泪里，有对小弟一家远行的不舍，有对短暂相聚又匆匆别离的无奈，更多的，是对父母深入骨髓的思念，是对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深深的缅怀。那些看似热热闹闹、家人闲坐的春节，那些有父母唠叨、有亲人陪伴的日子，成了心底最珍贵、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回忆，如同古瓷上细密的裂痕，凝视得越久，心底的疼就越清晰。正如《诗经》中所叹：“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母一生操劳的养育之恩，终成此生难以回报的遗憾。

年味还在，亲人还在，可那份团圆的心境，早已物是人非。看着骤然空荡的屋子，听不见孩子天真的嬉闹，少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我才真正懂得：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锦衣玉食，不是繁华热闹，而是全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是有父母在，有家可归，有岁月可守。这个“守”字，原是父母以一生为薪火，为我们默默点燃的一盏长明灯。

正月初三的目送，是一场无声又沉重的感慨。车轮滚滚远去，带走的是眼前的亲人，留下的是心底无尽的思念与怅然。我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在心底默默祈愿：愿远行的亲人一路平安，愿远在天堂的父母，岁岁安暖，四季无忧。也愿我们，在往后的岁月里，珍惜每一次相聚，铭记每一份温情，即便岁月流转、亲人四散，也能守住心底那份家的温暖，不负过往，不负今朝。正如陶渊明所言：“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血脉相连的亲情，原是岁月也侵蚀不尽的绵长牵念。

人间最寻常的相聚与别离，藏着丝丝缕缕最深沉、最动人的爱与牵挂。这无声落下的泪水，是不舍，也是怀念，更是对亲情最真切的告白，如同落红悄然化入泥土，沉默无言，却默默滋养着来年的根与魂。纵使红尘漫漫、聚散无常，那团年的温暖灯火，那声遥远的温柔叮咛，终会在我们的血脉里，燃成一盏永不熄灭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