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下挖出一座汉代驿站，三万枚简里夹着一封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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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古今追踪者

编辑|古今追踪者

戈壁滩下挖出一座汉代驿站，三万枚简里夹着一封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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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1990到1992年，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敦煌市甜水井东南两公里的戈壁上挖了三年，当地人管那地方叫"吊吊水"。

清出来的是一座方形院落，边长五十米左右，土坯砌的坞墙，东北和西南角各有一个角墩。出土文物七万余件，其中汉简三万余枚，有字的在两万三千枚以上。

参与早期发掘的何双全回忆当年打开探方的情形，说简牍层层叠叠，像两千年前的档案库被整个封存。

简上写着三个字，悬泉置。这座驿站的名字，就这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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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账单，一封信】——

这批简里，官方文书是大多数：诏书、律令、簿籍、爰书、劾状、符传、历谱、医方，连识字课本《仓颉篇》的残片都有。

有一枚叫《悬泉里程简》，记着从武威到敦煌十四个驿站的名字和彼此的间距；另一枚《居延里程简》，勾勒长安到张掖的驿路。两条线接起来，一条穿过河西走廊、连着长安和西域的汉代官方驿道主干线，就在纸面上立起来了。

还有账单。甘露二年（前52），年迈的冯夫人冯嫽持汉宣帝所赐的旌节，作为正式使者出使乌孙，路过这里。上级鱼离置发文给悬泉置：调十匹驿马供冯夫人使用，另供应大麦卅二石七斗、茭廿五石二钧。另一枚简上写，护送冯夫人和破羌将军辛武贤一行，因为路太远，马跑得疲极倒毙，官府甚至征调私马来补，还得专派骑士沿路找马。

这些字很干，干得像发票。

可同一批简里，夹着另一封信。写信的人托对方办三件事：替同事"郭营尉"买一条鞭子，要"善鸣者"——抽起来响亮的那种；方便的话，代他去看看朋友"次儒"和他家里人；再帮朋友"吕子安"刻一方印，要"御史七分"规格的龟钮。

信末他郑重落了一句：唯子卿必定之。

我读到这儿笑了一下。丝绸之路上流动的，原来不止使团和丝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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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政令，抄在驿站墙上】——

最出人意料的东西不在简上，在墙上。

坞堡里一堵坍塌的土墙，考古人员本来不抱希望，翻过来一看，背面是一整篇墨书题记，标题叫《使者和中所督察诏书四时月令五十条》。

颁布时间是西汉平帝元始五年（公元5年），太皇太后发布、安汉公王莽奏请，一级一级往下传达，最后抵达这座戈壁上的小驿站。

内容是按四季月令排的禁忌：孟春禁止伐木，季夏不许伤害雏鸟幼兽，夏天不许烧山林。林木、水源、动物、土地，逐月逐条列清楚。今天有学者把它称作中国最早的生态环境保护法。

一道从长安发出去的诏书，被一笔一划誊在一堵墙的背面，就在驿站的院子里，抬头就能看见。

我不太确定抄写它的人当时是什么心情。戈壁滩上一棵树都没有，他每天抄的是"禁止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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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没留下姓的人】——

简文里反复出现一个叫"弘"的人，官职是置啬夫，也就是这座驿站的站长。

从汉宣帝元康三年（前63）到汉元帝初元四年（前45），至少二十年，他一直在这儿。我们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他经手过无数次接待——其中就包括冯夫人那一次。

二十年，守着一座边长五十米的土院子。

这座院子本身也在改名字：武帝时叫悬泉亭，昭帝时改悬泉置，东汉后期叫悬泉邮，魏晋废了，唐代又叫悬泉驿，宋代之后再废。清人在这儿立庙，叫它贰师庙——传说李广利伐大宛回来，兵士渴极，他一剑刺山，泉从悬崖上涌出来，"悬泉"两个字就是这么来的。

纪年简里最早的是武帝太始三年（前94），最晚的是和帝永元十三年（101）。前后近四百年。

另外还有一件东西改变了课本：遗址里出土了有明确层位、与纪年简共存的西汉宣帝到哀帝时期的麻质字纸。纸在西北边郡被当书写材料用，比蔡伦早得多。

——【结语】——

我一直记得那三件事摆在一起的样子：一份调拨十匹马和大麦的公文，一堵写着禁伐令的墙，一封托人买鞭子和刻印章的私信。

它们出自同一个院子。

帝国在这条路上的样子，是靠公文和法令撑起来的；可让这条路真正活着的，是那个想买一条响鞭、惦记着朋友家人的人。

历史留下的往往只有前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多半是运气——戈壁太干，墙又刚好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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