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休息”：请假可以有理由，但不该靠谎言换来

孩子上了中学以后，我慢慢发现，请假竟然成了一件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事情。

小学时，孩子身体不舒服，家长向老师说明情况，请一天假回家休息，似乎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上了中学，尤其参加晚自习以后，请假便不再只是“今天不上课”这么简单，它背后牵扯着班级管理、学习进度、晚自习纪律，也牵扯着老师对学生的信任。

最初，孩子身体真的不舒服时，我们如实向老师说明情况，老师通常也会同意。可是，请假次数多起来以后，我们明显感觉到老师有些为难。后来再提出请假，老师便会提醒我们，尽量做好孩子的思想工作，不要频繁请假。

我能够理解老师的难处。一个班有几十个孩子，如果每个人都因为一点小事请假，学校的管理确实很难进行。晚自习既然是学校安排的学习时间，就不可能完全按照每个孩子当天的状态来决定去留。

真正让我纠结的是，孩子有时候并没有生病，他只是累了。一天课程结束以后，孩子觉得身心疲惫，想回家睡一觉，第二天再精神饱满地学习。在我看来，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成年人工作累了尚且知道休息，为什么孩子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拥有休息的资格？

然而，当我准备把这个真实情况告诉老师时，却犹豫了。我担心老师不会同意。于是，有一次，我把“孩子今天有些累，想回家休息”，换成了“孩子身体不舒服”。这样说以后，请假果然顺利了许多。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我们从小教育孩子要诚实，要说真话，不要为了达到目的而撒谎。不过在现实生活中，一个真实的理由，却可能没有一个虚假的理由好用。

诚然，老师面对的是整个班级，需要考虑公平，需要维持纪律，也需要防止学生以各种理由逃避晚自习。频繁请假对于老师来说，确实是一个管理难题。

可是，当管理越来越强调“理由必须足够正当”时，人们就很容易开始寻找一种比真实情况更容易被接受的表达方式。

久而久之，孩子学会的可能不是如何遵守规则，而是如何揣摩规则。生活中其实有许多类似的场景。成年人去单位请假，也往往会本能地寻找一个最容易被批准的理由。真正让人尴尬的不是请假本身，而是我们似乎越来越习惯于认为：只有符合某种标准的理由，才值得被理解。

可“累了”真的不是一个理由吗？学习本身就是一种消耗，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完成作业、参加晚自习，同样需要体力和心理能量。偶尔感到疲惫，想停下来休息一下，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状态。当然，我们不能把“累了”变成逃课的万能理由，否则任何孩子都可以用“累”逃避学习，学校也就无法正常管理。

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规则，而是规则有没有给真实留下一点空间。我更愿意相信，一个好的教育制度应该让孩子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逼着他去寻找一个漂亮的借口。

如果孩子今天真的很累，家长可以和他一起判断：这种疲惫究竟只是正常的学习疲劳，还是长期厌学的表现。如果只是偶尔需要调整，可以适当休息；如果频繁出现，就应该认真寻找原因。

这样的过程，本身就是教育。它让孩子知道，休息不是逃避，休息之后仍然要承担自己的责任；请假也不是想走就走，而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对自己的状态进行调整。更重要的是，它让孩子知道，面对规则时，可以诚实地表达自己的需求。

教育最容易被忽视的，恰恰是孩子在日常生活中形成的那些“潜规则”。我们在课堂上告诉他要诚实，可如果他亲眼看到说真话往往不如说一个“合适的理由”有效，他最终相信的可能不是课堂上的道理，而是生活给他的经验。

这并不是孩子的错。孩子只是在观察这个世界，然后按照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学习。所以，有时候我甚至觉得，真正值得反思的并不是孩子为什么想请假，而是我们为什么让“说真话”变得这么困难。

学校需要纪律，老师需要管理，家长也不能纵容孩子逃避学习。但在纪律、管理和成长之间，是不是可以多一点弹性，多一点信任？比如，对于偶尔请假的孩子，可以允许家长如实说明孩子的状态；对于频繁请假的孩子，则由老师、家长和孩子共同寻找原因。这样既不会让请假变成逃课的漏洞，也不必让家长为了请一次假，先给孩子编一个“生病”的理由。

一个真正成熟的制度，不应该让撒谎变得比诚实更有效。教育最终要培养的，从来不是一个永远服从的人，而是一个能够诚实面对自己、理性面对规则、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的人。如果孩子能够认识到“我今天状态不好”，能够坦然说出“我需要休息”，然后休息之后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这同样是一种成长。

我更想告诉孩子：规则需要遵守，但你不必为了获得理解而编造一个谎言。因为一个孩子真正长大，不是从他学会如何把假话说得更像真的那一天开始，而是从他敢于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受，也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的那一天开始。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让孩子在学校里坦然地说出“我今天很累，我想休息一下”，同时也能够让他明白“休息以后，我仍然要为自己的学习负责”，那么这样的请假，或许就不再只是一次晚自习的缺席。它可能是一个孩子学习如何认识自己、尊重规则，也尊重真实的开始。

（作者系教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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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贤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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