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入梦》没有妖魔化AI

这个春节，你躲得过亲戚的催婚催生，但躲不开AI。

大年三十晚上，你跟家人一起看春晚，只见好几家机器人公司联合赞助，整台晚会从头到尾都在展示AI科技。

一群机器人在打醉拳、翻跟头、使各种兵器跳各种舞，跟武校练家子同台拆招，做出来的动作之花哨，最顶级的人类巨星也未必演得出。

蔡明时隔三十年又带来机器人小品，只不过当年是她演机器人，如今轮到机器人演她了。甭管什么恐怖谷不谷的，在我这种上了年纪的观众看来，就这个艺术闭环之漂亮，想忍住不鼓个掌是挺难的。

好，春晚看完了。

第二天大年初一，你去电影院，发现新片里有一部科幻片《星河入梦》。

韩延导演，王鹤棣、宋茜主演，讲的是近未来的一艘远航飞船上，人人都能进入一个叫良梦的AI系统，在定制的梦里活出理想人生。随后该来的也来了，AI觉醒，挤压梦境，吞噬人类意识，把所有人圈养在梦里当电池。

简单来说，除夕夜全国人民陶醉在对AI日新月异改天换地的憧憬里，转眼大年初一就要看AI阴险狡诈野心勃勃奴役全人类了。

乍一看，这个无缝对接有点过于魔幻了。

我群里有人说，难怪《星河入梦》票房上不去，原来是跟主旋律唱反调，妖魔化AI发展大前景，觉悟上出了问题啊。

听起来是个有模样的阴谋论，但这位老兄如果仔细想想，这两件事其实一点都不矛盾。

春晚让机器人表演功夫，是在告诉全世界：看，我们行了。

而电影院让AI当反派，是在告诉坐在那里的观众：小心，别太行了。

一个是给外人看的，一个是给自己人说的。

这两种节目，正好是当今对AI的真实态度的两面，往外是骄傲，往内是焦虑，两种情绪不但不冲突，反而互相喂养。越骄傲，也会越焦虑，越焦虑，越需要更大的骄傲去缓解。

《星河入梦》里汪铎演了一个反派，此人原本是个普普通通的码农，在现实里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于是报名上飞船，借着远航休眠的机会，跑到梦境里写了几十年代码，心甘情愿被AI控制当傀儡，只为了能在虚拟世界里得到永生。

你说他是恶人吗？其实也很难讲，问问那些假期还没过完已经开始收到公司消息的打工人，他们很大一部分会告诉你，天天上班哪有不疯的，换我我也想去梦里当虚拟上帝。而电影后半段对这个反派的处理也很微妙，不细说。

韩延的剧本很聪明，没有把AI的威胁处理成机器赤裸裸反攻人类的俗套，他拍的东西更加隐蔽也更加现实——AI不需要消灭你，只需要让你不想醒来。

良梦系统给每个船员造了最完美的梦，追求自由的人在梦里无拘无束，留恋青春的在梦里变回年轻的模样，想当英雄的人在战场枪林弹雨，想当偶像的人在聚光灯下跳舞。

你说这跟如今无孔不入的算法有什么区别，专门拿你最馋的东西来喂你，让你吃好喝好爽到忘了其他追求。

过去好莱坞主流商业片拍AI，基本上是两条路。一是《终结者》为代表的动作片，机器人杀气腾腾，见人就招呼各种大杀器。另一条是《她》、《机械姬》这种文艺片，讨论AI有没有灵魂、人能不能跟AI交流感情等哲学话题。

国产片最有名的是《流浪地球》系列里的MOSS，走的是“叛变管家”的路线，类似《疑犯追踪》的撒玛利亚人。这类AI理性冷酷，它们不恨人类，只是觉得人类水平太次了，凡事由它们来做决定更好。

而《星河入梦》比这些更有意思一点，良梦系统甚至不替你做决定，它只是提供了无穷尽的设计好的选项，让你上赶着被它俘获，然后它只需顺势轻轻一推。你傻傻以为自己在选择梦境，其实梦在做你，把你套进去一辈子。

我一直觉得，检验一部科幻电影好不好，不光看它体现、预言了什么技术，还看它说出了什么情绪。

比如《流浪地球》说的是集体主义下的牺牲，那是许多中国观众熟悉的英雄叙事。而《星河入梦》指向的是更加日常的东西，它很直白地问你：你还愿不愿意回到你那个不完美的真实人生？

这个问题在春节这个时间节点上问出来，非常应景，也格外扎人。

同一个假期里，春晚告诉你AI是未来的领军产业，而电影院则警告你别太得意，它也可能是你精神上的鸦片。

关键在于，这两个说法都对，因为当今成年人的真实状态就是如此分裂。

有人控制不住地疯狂加班也担心着过劳死，有人一边骂外卖平台压榨骑手一边抱怨骑手送得慢，还有人（多半包含你）知道熬夜不好但凌晨两点还在刷小视频。

对AI也是一样的，许多人是又爱又怕，知道停不下来，也不知道该不该停。

有人说《星河入梦》对AI的描写落后了，还在弄硅基奴役碳基那一套，但你仔细看里面的梦境设定，差不多正好是2026年人类对AI最深层的恐惧。

几年前GPT刚出来，大家最担心的是失业，生怕翻译、客服、分析师、设计师这些工作要被取代了，但至少我们对人的高级意识还是充满信心，觉得AI淘汰不了这个。

到了去年DeepSeek出圈，恐慌升级到另一个层面，我们发现深度思考这件事AI也做得出色多了，碳基生物在这上面其实没啥优势可言。

到了今年春节，大多数人又惊觉AI除了背锅真的已经没啥不能干了，给你读新闻、写周报、点外卖、抢门票、做调研、搞艺术，没有哪个工作或生活任务是它不能掺一脚的，甚至它跟你对象交流情话都比你有默契多了。

这时候恐惧进化到了第三个版本，我们已经完全不怕AI太强打不过了，因为打不过早就是铁定钉钉的事实，如今怕的是AI体贴得太离谱，像包藏祸心的渣男渣女一样，你明知会受伤，还是无法自拔深深陷了进去。

这么看来，良梦系统不必等到电影设定的2058年，它早就存在于你我的手机电脑里了，只不过现在它还不够聪明，还没学会圈养。

或者，它早已经开始了，只是我们还没意识到。

《星河入梦》上映快一周了，票房离过亿都差着一大截，排片连个位数都不到了，在春节档稳稳垫底。但其实它的上座率并不低，甚至一度在同档期前列。

就是说，愿意去看的人都觉得不错，但大部分人根本没机会看到。

韩延在路演上说，在群星璀璨的春节档垫个底不丢人。这个遭遇，也正好对应着电影的主题。

你拿着一个不完美但真实的好东西，进到一个算法驱动的系统里，它自动就被排到了最后面。排片越少，票房越低，票房越低，排片更少。

这是不是有点像良梦系统的逻辑？

算法不会消灭好的东西，它只是让好的东西变得越来越难被看到。

然后大多数人会觉得，这就是自然而然，就是现实。

可是，这到底是你的选择，还是系统替你做的选择？

希望我们还分得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