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桂花。视觉中国供图。
那天从小区出来,在街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赶往火车站。我所在的小区在城西,火车站在城东,相隔八公里,中间要穿过整座县城。天光初亮,有些阴沉,晨风习习,空气里充满了浓郁的花香,它们像水分子一样灌入鼻孔,浸入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一抬头,我看到街边的桂花树全都开花了,它们成排成列,穿街过巷,络绎不绝,才发现,此时的小县城已是一座桂花之城。
那些早早开放的,被昨夜一夜雨,打落了一地。清洁工还没有上班,大街暂时无人清扫,金黄的、粉白的花儿在各自的树下落了一层,薄厚不一,或大或小,像铺上了一张张毯子。单车向前奔跑,花香在身前身后浮荡满溢,以至于进了候车室,进了车厢,花香还久久萦绕不去。
我记得这座丹江与冠山夹峙的小城,早些年的街树是以女贞为主的。2016年至2020年,我在贵州工作,孩子在县城读高中,爱人租房陪读,我每年的夏秋可以各请一次假回家。那时候,我们租住在一个叫商贸街的地方,那里是县城中心,也是女贞树的中心,我有时记住了女贞的花,有时记住了它们的果实。女贞的花粉白,不是一朵一朵,而是一片一片,它们实在太繁密了,无法分辨出你我,而女贞的果实更夸张,粒粒串串相接相连,简直密不透风,它们把时光从秋天一直占领到来年春夏。后来孩子毕业了,我们家有一段时间离开了县城,我也多出少归,与县城渐渐遥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满街的树都换成了桂花树。女贞与桂花各有特色,各有其美,更喜欢哪个?还是桂花,至少香气,女贞不能比。
我们小区后面,有一排桂花树,开白花,白得却有差异,有的银白,有的乳白,也有乳黄,若米粒,有透明之感,却不透明。树碗口粗细,显然有许多年头了,有它们时,还没有这个移民搬迁小区。每年的花也特别繁盛。花将落时,我常看到有人在树枝上挂一把倒撑的伞,摇动树干,花仿佛雪片一样纷纷落下来,收起伞,就能装一大食品袋。他们收集桂花干什么,不大清楚,好像桂花除了香气,除了观赏,也没什么用处。有一天,一位邻居给我拿来一袋晒干的桂花,让我泡茶用,我才知道,桂花可以泡茶,民间也常用它止咳化痰。
据说,桂花也可以食用,做桂花饼、桂花糕等,别有味道,可惜我没有尝过。在我很小的时候,乡下有货郎,来自邻省的湖北和河南,他们的挑子里有桂花糕卖,只有家庭经济条件好些的人才买得起一块。桂花糖、桂花酿,好像只有江南才有,是一种美味,也是一种文化,在文字中常见描写,令人向往。
贵州遵义绥阳县也有桂花,而且独特,开黄花,但黄得并不纯粹,黄里有一股淡红,它让我有时想到夜色中的打铁花,缤纷灿烂。它们花期晚而长,八月初开始,一直到秋深。若干年后,我才知道,它们叫丹桂。丹桂栽培历史很早,古人诗中也屡有吟咏。宋人范成大《真瑞堂前丹桂》写道:“血色凡花太俗生,花工新意染秋英。袍红太重鞓红浅,画不能摹句写成。”写尽丹桂的特色和美。
那时我们办公室楼下,有一排桂花树,一丈多高,枝繁叶茂,这是我见到的最壮硕的桂花树。贵州多雨,它们的树叶总是湿润明亮的,特别绿,像油浸过一样。办公室在八楼,我的工位靠窗,从窗口往下看,看到两排永远翠绿年轻的树,树下有人站着打电话,蹲着等人,或者一脸焦虑地避雨,身边一只背篓,一口当地方言俚语,与四川方言极相近。相比我的老家,我这半生到过的那些地方,是另一个世界和另一种生活,又真实又迷离。女人个子娇小,面容姣好,开放大气,没有一刻安宁。而男人大多抽烟,他们抽一种叫兰花的叶子烟,烟味浓重,沿树干直蹿到树梢,然后在空气中飘散。公司有一个景点叫黄杨,我常下去出差,看到白白紫紫的烟花沿山畔逶迤开放,种烤烟是当地人家的主业。听说他们祖上大多来自四川,张献忠死后,大西军余部由大娄山进入贵州来到这里,早年多生活在高山,随城镇化一部分入城。在窗户对面的两棵桂花树间,开着一家小门脸饭店,卖肠旺面和羊肉粉,我常到那里吃饭,有一种海椒,味道奇香。店主人是一位壮汉,大多时候沉默,偶尔与人滔滔不绝,他是一位骑士,有一辆中排量摩托车,跑过川藏线。他年龄不小了,身上有一股少年气。
桂花开时,绥阳一年难得的好天气也到了,会有十天半月连续无雨的晴天,像北方一样天蓝云白。为了防止噪音影响大家工作,办公室的玻璃窗户很少打开。我悄悄打开一条缝,让桂香飘进来,也可以看清来来往往的生活,那是民生真正的底色与花色,朴素斑斓。我的工作是为企业号写软文,写产品包装文案,常常写得脑汁绞尽,闻到桂花,听到人声,那些没有掩饰的烟火风尘,欢愁忧乐,有时会让人突然冒出灵感来。
对面远远的山腰,有一片寺院叫白马寺,我不知道这座与洛阳白马寺,有什么关系,谁早谁晚。那里地势陡峭,基本没什么香火,但每天会有钟声按时响起,颤悠悠传来。我工作三年时间,却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听说那里也有桂花树,当然遥远得无法看清,但我总觉得有桂花常开不败。山顶,有白墙乌瓦的人家,有稻田,春天时,像绿色的补丁,秋天时,像黄色的补丁。那里有成片的树,一定也有桂花开落。我常常感到它们香气四散,被风连同白马寺的桂香一块儿带到办公室的窗口边。
我离开绥阳整整六年了,不知道那些给我遐思与灵感,提示我秋天到了庄稼熟了的桂花还在不在,那白马寺、悠远的钟声、稻田、白墙乌瓦的人家,像雾一样,总在梦里起落,弥漫。记得当时为它们写过诗,大多都遗忘散失了。
我的老家没见过桂花,只有杏花梨花桃花,野棉花和野蔷薇开过后,整个深秋到冬天,再没有花开。我想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待它花开了,采集下来做桂花饼,泡桂花茶,感受它的香气。但听说桂花树不易活,活了,也要好多年才开花,不知道我日益不堪的肺,还能不能支撑我到那一天。
陈年喜
责编 刘小磊
更新时间:202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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