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逝去的棉油香

李四毛

那缕逝去的棉油香,是刻在我记忆肌理里的气息,是我想念母亲最妥帖的载体。它带着几分粗粝的涩与草木的清,裹着母亲半生的温柔,陪着我们一家人走过物质匮乏的旧时光。如今再寻,世间已无那罐黝黑的棉油,只剩一缕淡香萦绕岁月,连同母亲的模样,沉淀成我四十六载从未停歇的念想——那缕逝去的油香,就是母亲的味道,刻在骨血里,挥之不去。

儿时的棉油金贵至极,每一滴都浸着母亲的辛劳。那时粮油都是定量供应,配给的油远远不够一家人食用,我们才不得不以棉籽油代替。说实话,棉油并不好吃,入口带着几分涩味,用来炒菜还会发黑,可在那个缺油的岁月里,哪怕是这带着涩味的棉油,也成了难得的香。

秋天棉花收尽后,轧花场散落的黑亮棉籽,是我们凑油吃的指望。放学后,我背着小布包跟着母亲一起去捡拾。棉籽晒干榨出的油,远远不够一家人熬过秋冬,母亲便提着自家鸡下的鸡蛋,辗转十几里外的大通湖农场榨油厂,把舍不得吃的鸡蛋全都换了棉油,小心翼翼装进黝黑的陶罐,放在灶台显眼处——那便是我们一家人最踏实的生活底气。

最难忘母亲在土灶前用棉油炒菜的模样,那画面连同油香,一并刻进生命里。烟熏火燎的土灶上,柴火噼啪作响,映得母亲脸颊发红;黝黑的铁锅被岁月磨得发亮,盛着她日复一日的母爱。母亲握着调羹,小心翼翼舀出棉油,调羹底在罐边反复刮着,不肯浪费一滴。油淋入热锅,黑烟袅袅,棉籽香弥漫整个厨房。土法粗棉油本就带着涩味,母亲总能化粗粝为温柔:先把藏在盐菜坛子里的那半截腊肉,沿着锅边扫一圈,煸出一点油脂,再滴入棉油,两种香气交融,涩味便减了大半。最寻常的白萝卜,经她一炒,雪白的萝卜片上浮着点点深褐油珠,软糯香甜,那是母亲藏在烟火日常里最深沉的偏爱。

棉油的珍贵,藏在母亲红了的眼眶里。有一次,猫打翻了棉油罐,油浸进地面,母亲蹲下一遍遍擦拭,眼神里满是惋惜,嘴里念叨着“这能炒好几天菜”。如今想来,那份惋惜里,藏着年代的艰难,藏着母亲的精打细算,更藏着她对一家人沉甸甸的疼爱——每一滴油,都是她全力持家带给我们的温暖。

读高中那年,学校转到了另一个村,我每天跑学往返五公里,中午只能带饭在老师家加热。天不亮,母亲就站在土灶前为我备饭,粗瓷碗盛满米饭,铺上自家种的蔬菜,再倒扣一只碗,用毛巾紧紧系紧,生怕热气散失。她总给我“特殊对待”,用腊肉和肥肉在锅底反复擦遍,再倒入棉油翻炒,即便饭菜放凉再加热,香气也丝毫不减。每当揭开碗盖,熟悉的棉油香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求学路上的所有疲惫。

那时农村还未通电,棉油便是母亲为我点亮的光。冬夜寒风呼啸,母亲用墨水瓶和棉线,亲手做了一盏简易棉油灯。昏黄的灯光,既照亮了我写作业的身影,也照亮了她缝补棉衣的指尖。棉油燃烧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针线味,成了童年里最安心的陪伴。常常读书到深夜,灯油将尽、灯光渐暗,母亲便默默添上几滴,不声不响地转身,继续忙她的活计。

不知多少年后,我才知道土法粗棉油含有毒素,渐渐被大豆油、菜籽油等更健康的油脂取代,如今再难寻那缕熟悉的涩香。家里的土灶换成了便捷的燃气灶,那只曾盛着棉油、蒙上岁月尘埃的陶罐,也早已不知所终,可罐子里曾经的油香,那些与母亲相关的细碎温暖,从未从记忆里消散,反而随着岁月沉淀,愈发清晰。

如今,年轻人早已不知棉油为何物,更不懂那缕带着涩味的油香里,藏着多少母亲的牵挂与辛劳。母亲在我高考前几天突然离世,四十六载光阴流转,我走过山南水北,尝过世间百味,见过超市里琳琅满目的食油,却始终忘不了那缕棉油香。每当我自己下厨,指尖触到油瓶的那一刻,母亲的身影便会清晰浮现:她在灶前反复刮着油罐的模样,提着鸡蛋辗转换油的背影,深夜默默添灯油的温柔,还有棉油洒漏时,她蹲在地上泛红的眼眶。

那缕逝去的棉油香,早已超越了味道本身。它藏着深深的母爱,藏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更是我四十六载岁月里,想念母亲的寄托,萦绕在岁月深处,从未消散,也不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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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31

标签:美文   油香   母亲   涩味   土灶   棉籽   家人   岁月   灯油   土法   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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