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沟
文/张满芝
黄土高原上的山,被风雨切割了千万年,碎成一道道深浅交错的伤疤。我的村子背靠一道山,名字叫大洼梁。前面是静西公路,相伴的是葫芦河。沿着大洼梁的背端斜嵌着一道沟,绵延几十里,世代乡邻唤它清水沟。整条山麓末端卧着三条大沟,如同三根粗实的手指从山顶往黄土深处扎,清水沟便是其中最大的那一道。余下两条,一条是抬水沟,一条是苦水沟,春来落雪似云,各有各自的岁月沉浮。但此刻我只静心叙说清水沟,讲沟里那一汪碧水从何而来,又如何耗竭消散,藏在沟壑里那份关于水的遗憾,这么多年始终没能圆满。
这条沟于我而言,恰似一卷铺在黄土滩上的老旧粗布,横竖每一缕经纬,都是我年少亲手触碰、踩踏过的痕迹,一寸都不曾陌生。
清水沟水库,是农业社时期举多村百姓筋骨血肉垒筑起来的活命工程。彼时乡野没有任何大型工程机械,拦水大坝的每一方黄土,全靠人力一锨一筐搬运夯实。每到冬闲与初春,四村八舍的社员尽数奔赴山沟,肩头扛镢头、手里担柳条土筐,日日往复于塬面与沟底。筑坝讲究土质紧实,一层黄土掺一层碎石交替铺叠夯实,十几名壮汉合力抬起厚重石夯,伴着整齐的号子狠狠砸向土层,沉闷的“咚——咚——”撞击声撞击在两侧陡峭土崖,来回震荡几圈,才缓缓消散在空旷山谷。隆冬凛冽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人手上,裸露的手背裂开密密麻麻的血口子,冷风一吹钻心地疼;盛夏正午烈日灼烧黄土大地,身上粗布短褂被汗水浸透,反复晾晒后印满白花花盐碱印子。纵使劳苦至此,没有一户人家、一个社员推脱偷懒。家乡十年九旱,土地全靠天雨滋养,所有人心里都笃定一件事:只要这条土坝稳稳拦住山沟,雨季山洪便能囤蓄在库区,坡上成片糜子、塬间连片玉米就能多一分水源,庄稼收成不再全然仰仗阴晴不定的老天爷。
就这样横跨两山的拦水坝终于合龙完工。头几场大雨倾盆而下时,四面八方支沟的流水尽数汇入库区,一汪碧水澄澈透亮,天光、云影、崖畔树影全都沉沉落在水底,波光轻轻一晃,万物倒影便跟着摇曳。自这时起,“清水沟”这个名字才算真正落在实处,被十里八乡牢牢叫开。
水库东侧的半山坡上,是村上自营的集体林场,自成一座院落,规矩森严,分毫容不得私占。院落内里盖着一排土坯瓦房,院墙外顺山势掏挖了几孔土窑洞,是护林人起居、存放农具杂物的地方,窑洞旁砌着石头垒的羊圈,生产队放养的牛羊白日赶到沟坡吃草,傍晚尽数赶回圈内。坝面下面梯田成块,成行栽种着果树,矮墩墩的枝干上坠着沉甸甸的果子;果园下方的沟滩里全是葳蕤丛生的芦苇,溪水淙淙,直奔到葫芦河里。远处一望无际的缓坡全是糜子,青苗时节翻涌层层绿浪,待到秋收成熟,满坡铺展耀眼金芒。
大坝平坦的坝面边上,专门平整出一方宽敞土场,是林场的打碾场。夏秋庄稼收下来,拉到这里摊开晾晒、碾脱谷粒,石碾轱辘日复一日轧过黄土,农忙时节人声嘈杂,扬谷的碎糠随风飘向水面。林场常年住着两名本村护林人,吃住都在院落窑洞瓦房里,果树、林木、整片水域都是村上集体公有物资,看管得极为严苛,绝不允许孩童随意闯入采摘踩踏。坐拥活水滋养的清水沟,是整片大山里最为温润柔软的一隅。水库岸滩疯长冰草、蒲草与野芦苇,清风掠过,草叶轻轻起伏,水面也跟着漾开细碎波纹,一派生机。
外头的人每每谈起清水沟,总满心艳羡,说这里藏着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可于我来说,年少与这条沟壑纠缠的所有记忆,从头到尾都混杂着粗粮果腹的窘迫、偷食奔逃的惶恐,还有日复一日无休止的农活重担,从来没有纯粹安逸、无忧无虑的快活。
夏初时节豆角挂满藤蔓,饱满油绿的豆荚坠弯枝条,对于常年难尝鲜蔬的我们,诱惑力实在太大。那日正午日头最烈,护林人扛着草帽回坡上院落窑洞午休纳凉,我们一群小伙伴,贴着滚烫田埂匍匐前进,黄土烫得掌心发疼,豆角独有的青涩气息直直钻进鼻腔。我们不敢直起身,半跪在菜畦泥土里飞快捋摘豆荚,一把一把塞进衣襟,冰凉饱满的豆荚贴在肚皮上。只是扯拽藤蔓动静太大,枝叶哗啦作响,坡上院落方向骤然炸起一声严厉呵斥。我们浑身骤然绷紧,哪里还顾得上怀里辛苦摘来的豆角,转身就朝着陡峭山腰拼命逃窜。坡上遍布松散浮土,脚步根本抓不住地面,我慌不择路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土坡翻滚坠落,碎石、干枯野草狠狠刮擦小臂皮肉,最后重重摔进低洼淤泥滩,衣襟里所有豆角滚落一地,沾满黄泥。身后护林人的脚步声步步逼近,我不敢有半分停顿,撑着湿滑泥土踉跄爬起全力冲刺,沿着水库边缘那条仅容单人落脚的窄小径狂奔不止,一路不敢回头,直到冲出沟口,再也听不见身后追赶的呵斥声,才扶着膝盖弯腰大口喘息。胳膊、小腿布满纵横交错的血道子,一身黄土污泥,忙活半晌,最后一根豆角也没能带走。
等到初秋苹果渐渐染上红晕,半山坡林场果园又成了孩子们心之所向。苹果归村上集体统一秋后按人口分配,平日看管远比菜地严格。我跟上年龄稍大一点的伙伴,特意挑护林人交接班、院里无人看守的空档溜上半山坡果园,专挑向阳枝头泛红熟透的果子采摘,攥在手里快速往怀里收纳。指尖刚捏住第三颗苹果,远处护林人木棍敲打院墙树干的警示声响陡然传来。所有人瞬间慌作一团四散奔逃,怀里滚落的苹果砸在黄土路面,也没人敢回头捡拾。纵横交错的果树枝杈锋利坚硬,勾破单薄短袖,划伤脖颈皮肤;脚下浮土湿滑极易打滑,我们一头扎进果园下方荒草沟,弯腰弓背借浓密野草遮挡身形,一口气逃到水库远端大片芦苇丛中躲藏。久久确认护林人彻底走回坡上院落,才敢掏出怀里磕碰得坑洼不平的苹果小口啃食,果肉清甜爽口,可胸腔里心脏突突狂跳,难掩惊惧。偷来的吃食,纵然滋味再好,吃的时候永远提心吊胆。
除去贪嘴偷摘瓜果的惊险插曲,更多时候,我是跟着母亲在沟坡糜子地里护田。糜子灌浆关键期,成群麻雀日日飞来啄食饱满谷穗,村里家家户户都要留人白日值守驱赶。正午黄土坡地表滚烫,赤脚踩上去灼热刺痛,四下万籁俱寂,唯有前方水库自成一方鲜活天地。灰野鸭三三两两悠然浮于碧波,时不时扎进水下捕食小虫,饱腹之后舒展翅膀贴着水面低空掠过,翅尖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水纹。偶尔能撞见细长水蛇,脊背油亮光滑,身子轻飘飘平铺水面缓缓滑行,只划出一道纤细水痕,转瞬便钻入岸边茂密蒲草深处,我远远静静观望,心里一边好奇,一边生出几分本能的畏惧。
守田护穗之时,双手不能闲置,每日动身回家之前,割草拾柴是雷打不动的任务。我沿着水库岸畔来回走动,鲜嫩野草割下,束成梱扛在肩上,满满一大捆,草绳深深勒进肩头,留下两道通红压痕,我才拖着疲惫沉重的步子往塬上村落挪动。割草歇息间隙,我总惦记着捕捉麻雀。母亲心思手巧,找来废旧细铁丝、柔韧竹片弯折卡扣机关,碾碎麦粒充当诱饵,做出结实好用的捕鸟夹子。我小心翼翼把夹子埋进糜子地垄缝隙,用垂落谷穗轻轻虚掩机关,每日守田都要顺路查看,满心期盼能逮到前来啄食谷粒的麻雀。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月,一只麻雀下锅炖煮,便是清贫家中难得的一口荤腥。水库的凉风横穿整片糜子田,谷秆沙沙作响,蹲在地头静静等候猎物上钩的时光平淡又漫长,却承载着一个孩童最朴素简单的期盼。每到秋收,村里人把糜子、豆子一车车拉到坝边的打碾场,石碾轮转,尘土飞扬,喧闹声漫过半山坡的林场院落。
山风年年吹过黄土高原,时代的浪潮席卷乡土,许多事物就此彻底改变。土地包产到户政策落地,维系多年的村集体经营模式慢慢消散。往日有村民轮流值守、定期清淤修补渗漏的水库,再也没有人牵头统筹维护。黄土夯筑的坝身缝隙日复一日扩张,积蓄的雨水顺着土层缝隙不停渗漏蒸发,那一汪碧水肉眼可见地持续缩减。先是岸边蒲草根系裸露在外,继而宽阔库底淤泥干裂成龟背纹路,往日成群栖息的野鸭不知何时彻底绝迹。空旷的库区淤泥滩被划分成大小不一的地块,分到各家各户犁地耕种。坝边的公用打碾场渐渐荒弃,黄土里长满杂草;半山坡的林场院落空了下来,窑洞门窗朽烂,羊圈石块坍塌散落,苹果树无人修剪管护,大半自生自灭。曾经滋养水土、孕育生灵的一池碧水,彻底沦为靠天降雨活命的旱地。清水沟,第一次弄丢了它名字里至关重要的那一汪清水。
1990年盛夏,连绵暴雨连日侵袭,山体土壤吸饱雨水之后松软滑坡,汹涌山洪裹挟泥沙、巨石顺着各处支沟奔涌而下。年久失修、早已渗漏干涸的土坝本就脆弱不堪,在洪水冲击下轰隆一声轰然坍塌。其实早在洪水来临之前,水库的水就已经彻底枯竭,那场暴雨冲垮残坝,不过是给消亡的水库做了一场仓促的收尾。洪水退去之后,坝体断裂成参差残垣,半山坡林场不少果树被山洪冲刷垮塌,院落院墙冲开缺口,窑洞门口堆满淤泥碎石,整条沟底满目狼藉。
沉寂数年之后,本村一名村民承包下整片荒废沟壑,打算盘活闲置土地。承包人带人推平洪水遗留淤泥滩,起垄挖坑培育杨树苗、洋槐苗、苹果幼苗;又在背风沟谷搭建低矮土坯棚舍,划分圈舍饲养生猪、肉兔。荒芜许久的山沟再度升腾起人间烟火,春夏时节成片树苗铺展浅浅绿意,晨昏时分此起彼伏的猪哼兔叫填满山谷。可拦水坝始终没有重新加固修缮,整条沟壑依旧存不住一滴水。陇东常年干旱少雨,育苗需要日日人工挑水浇灌,畜禽养殖也要深挖深井抽取地下水维持,缺水如同一条枷锁死死扼住山沟的发展命脉,树苗长势孱弱,种养规模始终难以扩大。旧时半山坡林场的院落、窑洞、羊圈彻底废弃,只剩断壁残垣立在坡上,孤零零望着干涸的库区。
近些年退耕还林政策落地推行,塬上坡地大面积栽种刺槐、侧柏、沙棘等耐旱苗木,清水沟两岸也渐渐覆上绿意。从前光秃秃裸露的黄土坡长满茂密野草与树木,春夏时节满目青葱,单看植被繁茂程度,甚至胜过水库蓄水的年月。可我每次重回故土站在沟边,心底总觉得缺失了什么。谷底干涸凹陷的坝坑依旧静静卧在那里,像一张数十年无法闭合的嘴。草木再浓密,也填不满这片缺水形成的空洞。大风顺着沟口灌入,成片芦苇哗哗作响,却再也没有流水声与之呼应。飞鸟依旧往来,麻雀、喜鹊、山斑鸠落在枝头短暂啼鸣,随即振翅远去。从前它们贴着水面飞翔,翅尖时常点起涟漪;如今羽翼划过的,只有干燥的空气。失去活水滋养的清水沟,绿意纵然铺展,也如同面色苍白之人,即便穿戴齐整,依旧没有鲜活气韵。没有水托底,草木不过是浮在地皮表面的枝叶,根系扎不深,每遇大旱,最先枯萎焦黄的便是它们。村里年长老人常说,水是一条山沟的魂魄。魂魄散了,外表再光鲜,沟壑始终少一口气。
数十年光阴辗转,我一趟趟回到清水沟。坍塌破损的坝基沟壑深陷,坝边废弃的打碾场荒草齐腰;当年半山坡热闹规整的村集体林场,瓦房塌顶、窑洞尘封、羊圈倾颓,只剩寥寥几棵苍老果树孤零零立在坡上。每到开春大风时节,漫天黄土飞扬,视线一片浑浊;秋冬草木尽数枯槁,整条山沟弥漫着化不开的干涸苍凉。旁人闲谈说起这条沟,只会津津乐道当年偷果摘豆的少年趣事,可于我而言,这条沟壑承载的分量,远不止几段嬉闹旧事:社员们合力筑坝的赤诚热血、半山坡林场院落里日复一日的集体烟火、孩童为一口吃食奔逃跌落的狼狈窘迫、守田割草终年劳作的满身疲惫、坝场碾粮的人间喧闹、水边水鸟游蛇相伴的安静晨昏、水库失水坝体崩塌的满目荒凉、退耕还林后草木繁茂却无水滋养的长久缺憾。一道沟壑的枯荣起落,一笔一划镌刻着西北乡村半个世纪清晰深刻的时代烙印。
半生回望故土,我时常入梦,梦里清水再度归来。不是山洪那般汹涌奔袭,而是细细缓缓浸润,先一点点打湿坝底干裂泥土,再漫过龟裂纹路的淤泥,一寸一寸抬升水位,将天光云影重新收纳进库区。岸边芦苇重新蓬勃生长,水鸟低空擦过水面,翅尖轻点,一圈圈涟漪层层荡开。坝边的打碾场平整如新,半山坡重修林场院落窑洞,果树成林,羊圈再添牛羊。我心底虔诚期盼,这不仅仅是一场虚幻的梦境。盼望未来有朝一日,重新勘测、加固、修缮拦水坝,疏通周边支沟水道,雨季稳稳拦蓄山水,让一池清波重新填满山谷。待到碧水重回沟壑,水鸟盘旋湖面,清风拂水消解黄土亘古的荒芜,这条承载几代人悲欢苦乐的沟壑,才算真正配得上名字里“清水”二字。
山外另外两条沟壑,自有它们各自与水纠缠的命运,干湿起落各有故事,留待往后慢慢诉说。而此刻,关于清水沟的念想,暂且说到这里。
——2026.7.27
更新时间: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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