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普通人的一天

五更三点，梆子声从镇口更铺一路敲过来，梆、梆、梆，三慢一快，最后拖一声长音。万历三十年，秋分过了五天，苏州府昆山县甪直镇西三里的陈家浜，天还黑得像锅底。陈阿贵在梆子声里翻了个身，摸到床头的火镰 —— 一块燧石，一截艾绒，一片打了毛的铁片。嚓、嚓，两下，火星落在艾绒上，他吹了两口，火苗起来，凑到菜油灯的灯芯上。一盏灯只点一根芯，芯剪得齐着油面，多一分都费油。菜油一斤要二十来文，一亩田打下来的菜籽榨的油，一半要拿去换盐。屋里是土墙三间，正屋、灶间、一间堆放稻桶和织机的偏屋，稻草顶，去年换过一次，压得不实，下雨还漏。

他先到屋角提马桶。江南人家，马桶在房里，妇人那只朱漆 "子孙桶" 是嫁妆里顶要紧的一件，男人用的就是只素木桶。倒进院角的粪缸，盖上木板。粪是要攒的，一担人粪能换几斤饼肥，田里靠它。院角还有一口水缸，昨晚从河里挑满的，扔了一小块明矾进去，澄一夜，早上上面那层清水能洗脸。木盆里舀水，抓一把皂角搓出泡沫，再用一小块猪胰子往脸上抹。牙是拿那把用了两年的猪鬃牙刷，骨柄，蘸一点细盐刷。周氏在里屋给七岁的阿满梳头，木梳、篦子，篦过一遍去虱，一根素木簪把头发绾起来。明朝的规矩，百姓家的妇人不能簪金戴银，衣着也不能用绫罗锦绣，只能穿绢布、素色。这不是节俭，是洪武爷定下的礼制，越了制要被追究。陈阿贵自己一身短褐，粗棉布，袖口磨得发亮，襟上两块补丁；脚上一双蒲鞋，稻草编的，雨天换 "钉鞋"，鞋底钉着铁钉，防滑。

灶下生火，用稻草引，架上劈柴。柴是秋后从河边砍的芦柴和桑树枝，一担柴在镇上卖到七八文，自家去砍，省的就是这笔钱。"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第一，不是虚话，一锅粥要烧掉一把柴。周氏烧的是杂粮粥，糙米掺着去年剩的豆子，锅边贴几个麦饼。菜是腌萝卜、腌芥菜，一碟自家做的面酱，还有一方前日邻家换来的豆腐。盐是官盐，贵，一小包要十几文，用得极省。明初乡下人多是一日两餐，上午一顿、傍晚一顿；到万历年间，江南做工的人家耗体力，慢慢添出一顿早饭，成了三餐，可穷人家冬天还是两顿。

卯时初，天光刚透，阿贵扛着稻桶和镰刀下田。他种着沈举人家八亩水田，自田二亩。江南的规矩，田分 "田底"" 田面 "—— 田底是沈家的，收租；田面是他自己的，能转卖、能典当。租是定额，好田一亩一年交米一石二斗，中田一石，秋收后挑到沈家仓里，还要" 筛扇 " 干净，秕谷退回来。他这八亩，一年租米八石多，够四口人吃半年，剩下的靠自田和织布。晚稻正灌浆转黄，秋分后开镰，先割田埂边上那几垄早熟的。割稻要趁露水没干，稻秆软，好捆。他把稻把往稻桶（一种木制打谷斗）里掼，一下、两下，谷粒落进桶里，桶壁蒙一层谷糠，糊得人眉毛都是黄的。十岁出头的阿寿在后面拾穗，一根一根捡，捡满一小篮能换两块糖。田埂上有辆脚踏翻车（龙骨车），沟里水浅了，得两个人踩，链条刮板把水一路刮上田，脚踩半天，大腿内侧磨得通红。

辰时到巳时，日头一寸寸爬高。阿贵把打下的湿谷摊在竹簟上晒，隔半个时辰用木耙推一遍。田里的活不止收：晚稻割完，要翻地种油菜和麦，秋耕要深，牛不够用，邻家三户合养一头水牛，轮到谁家，谁家管一天的草料。河泥要罱，两个人撑一条小船，用竹罱从河底夹淤泥上来，一船一船运到田头，是顶好的肥。田里点灯诱蛾，灯下放一盆水，飞蛾扑火落水，能少些螟虫。这些活，排到年底都排不完。

家里的活也不轻。周氏清早收完灶，喂鸡鸭、扫院、洗衣，然后是纺纱。她有一架三锭脚踏纺车，脚踏带动轮轴，三根纱同时上，一天能纺四两棉纱。纱纺好要浆，米汤浆过晾干，才上机。织机是台腰机，织的是 "标布"，一匹三丈二尺，幅宽一尺二，松江、苏州一带的标布卖到北边和福建，镇上丝行、布行的牙人上门收。她一天能织半匹，一匹好标布值银三钱上下，一匹布换的米，够一家吃十天。养蚕的季已经过了，但蚕具要收拾：蚕匾、蚕架、山簇（草扎的簇具，蚕在上面结茧），秋天的蚕叫 "早秋蚕"，不如春蚕值钱，湖州的丝价高，昆山这边丝不如布。蚕月里禁忌多，家家闭门，不许大声，不许生人进，说是惊了蚕神就绝收，其实怕的是烟气和震动。

午时，日头正毒，阿贵在田头老榆树下歇。阿寿背着竹篮送饷来：一罐子凉开水，几个麦饼，一小碟咸菜，罐里塞着一块巴掌大的腌鱼。农忙时 "饷田"，是家里的女人和孩子一天里顶要紧的一趟路。田埂上聚了几个佃户，蹲着吃，说的还是租、税、水。有人骂县里 "比较" 催粮 —— 一条鞭法推行二十年了，田赋、徭役都折成银子上交，可银子要拿粮去换，秋收谷贱，一石米只换五钱银，县里的限期一到，差役下乡，完不成的拉到县衙 "比较"，打板子。去年苏州城里闹过一场织工抗税的风波，税监手下的爪牙被几千织工围住，烧了税房，闹到巡抚出面才压下去。这事在田埂上说起来，声音都要压低。

未时，阿贵去镇上。甪直镇三里长街，石板路，河埠头一路排开，桥是 "三步两桥"，保圣寺的老殿还在。米行、丝行、布行、典当、药铺、茶馆、香烛店，一条街走完，一天的事也办完了。他去布行交布，牙人拿戥子秤银，碎银一角一角地称，还要扣 "行用"，抽三分佣。镇上小额交易用万历通宝铜钱，一贯七百文上下，跟银子比价一日一变。他揣着换来的三百多文，先去药铺给阿满抓了两剂止咳的药，药是切好的饮片，一剂二十几文，坐堂的郎中说 "风寒入肺"，加了杏仁、前胡。路过货郎担子，拨浪鼓摇得响，"惊闺"，针、线、顶针、胭脂、糖人、木梳，孩子跟在后面跑半条街。当铺门口立着几个人，抱着棉袄、铜盆，青黄不接的时候，衣裳都能当。

申时之后往回走，去看看沈家的仓。租米要晒干扬净才收，沈家伙计拿斗量，一斗九升四合，斗面刮平，多一粒都不算。佃户跟东家的关系，一半是契约，一半是人情，逢年过节送两只鸡、一篮秋果，来年租子好商量。

酉时收工，日头压到屋脊上，牵牛回栏。周氏烧晚饭，灶膛火光映在墙上，一锅米饭，一碗青菜豆腐，一小碟咸鱼，陶壶里温着自酿的米酒。酒是糯米酿的，一坛封在灶间角落，逢节或累了才喝一碗。猪圈里那头猪叫两声，等着泔水。阿贵就着井水冲个澡，木盆，一桶水从头浇下来。镇上还有 "混堂"，公共浴池，一人几文钱，农人舍不得常去。

戌时，镇上更铺敲起一更，一更三点钟声一绝，按《大明律》，这时候街上就不许走了，"犯夜" 要笞三十。城门、栅栏落锁，火甲巡街，看谁家灯笼没熄。屋里的夜是另一副样子：周氏在灯下补阿寿的裤子，针脚密密的；阿满趴在桌边，就着灯认几个字 —— 村里没有正经社学，只有个落第的老童生开蒙馆，一年束脩两百文，还得送节礼，阿寿读了两年就停了，认得的字够记账。阿贵把明天要用的镰刀在磨石上磨，一边听阿寿讲镇上茶馆听来的话 —— 说书人讲《三国》，讲到关云长过五关，一段一文钱，茶馆里长凳坐满，卖瓜子、卖茶的小贩穿来穿去。隔壁传来纺车声，冬天夜长，妇人常常纺到二更。

亥时，屋里熄了灶火，只留一盏灯。床是旧木床，棕绷，草席，秋凉了换棉被，被面是自家织的布，絮是新棉花。夏天挂夏布蚊帐，帐钩是铜的。墙角夜壶。灯芯拨小，屋里暗下来。屋外更夫的梆子又敲了一遍，从东头到西头，声音渐远。院里的鸡在架上扑了一下。

阿贵躺下，想着明天：稻要再晒一天才能进仓，晒不干，交租时斗里要扣；翻车要修，链条断了一节；沈家的租米月底到期，还差两石；阿满的药吃三天再看；织机上的布还有一尺。想着想着，就睡了。五更三点，梆子还会响。